紫砂壶盖轻轻刮过粗陶杯沿。
“沙啦。”
漂浮在茶汤表面的细微浮沫,被撇到了一边。
江彻两根手指捏着深褐色的杯柄。
端起茶杯。
凑到唇边。
微烫的茶水顺着喉咙咽下去。
那股子浓重、霸道的岩骨花香,在唇齿间散开。
茶水很浓。
深红色的茶汤倒映着头顶的暖黄射灯。
江彻靠在大班椅里。
脸色平静得像是一面没有一丝风浪的古镜。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站在桌对面的林若冰。
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眼底的血丝红得刺眼。
她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看着江彻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整个人快要被逼疯了。
门外。
几十部电话响成一片。
那是上千亿美元市值灰飞烟灭的惨叫。
是几十家跨国银行即将冻结海外账户的绞索。
徐虎在外面叫嚣着要去杀人。
赵算盘在外面算账算到吐血。
而这个手握鼎盛最高权柄的男人。
居然。
坐在价值千万的降香黄檀桌案后。
安安静静地。
在泡大红袍。
“坐。”
江彻终于抬起眼皮。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对面的那张红木官帽椅。
“站着能把那些做空的盘口看跌停?”
林若冰没坐。
她双手按在那些厚重的国际法卷宗上,声音发颤:
“江总!我们没时间喝茶了!”
“美东时间再过三个小时就是中午收盘!”
“如果我们在收盘前拿不出任何应对措施。”
林若冰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法兰克福和伦敦的做空联盟就会启动交叉违约条款!”
“我们在海外的资产会被直接接管!”
江彻没有说话。
他提起那把粗陶的公道杯。
琥珀色的茶汤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平稳的水线。
“哗啦啦。”
注入了林若冰面前的一只白瓷小茶盏里。
七分满。
热气腾腾的白烟升腾起来。
江彻放下茶壶。
“把手放上去。”
江彻看着林若冰。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林若冰咬着牙。
她看着那只冒着热气的白瓷茶盏。
迟疑了两秒。
慢慢坐了下来。
两只冰凉透顶、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握住了温热的茶杯。
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
顺着僵硬的神经末梢蔓延。
让她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猛地平复了一丝。
“茶是武夷山母树大红袍。”
江彻靠回大班椅里。
他从桌上的雪茄盒里抽出一根雪茄,剪开茄帽。
没有点燃。
只是拿在手里,任由烟叶的醇香在鼻尖萦绕。
“古人讲,岩茶要静心喝。”
江彻看着林若冰。
眼神深邃得像是一片黑夜里的大海。
“你那五千页的国际商法,写得很全。”
江彻伸出手指,在最上面那本厚重的卷宗上点了两下。
“但你漏看了一行字。”
林若冰愣了一下。
“哪一行?”
“制定这套法律的人。”
江彻语气很平淡。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守法。”
林若冰呼吸一滞。
“林律师,你在国内打官司无往不利。”
江彻把雪茄放在桌案上。
发出沉闷的“嗒”声。
“那是因为在国内,法官头顶上顶着国徽。”
“官方要的是公平,要的是长治久安。”
“只要你占了理,哪怕对手是企鹅,法院也敢判他们赔十个亿。”
江彻转过头,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目光像是穿透了风雪,看向了那片遥远的大洋彼岸。
“但在华尔街。”
江彻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彻骨的讥讽。
“你面对的,是一群当了几百年强盗的老贵族。”
“开曼群岛的离岸法庭,法官是他们养的。”
“评级机构的董事会,坐着他们的代理人。”
“连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条文,都是他们的游说集团花钱买下来的。”
江彻转过头,死死盯着林若冰。
“跟强盗讲礼貌?”
“跑到人家的私人赌场里,拿着人家的内部规则,指责庄家出老千?”
“你觉得那些长了白胡子的犹太老头,会因为你背了几句法条,就感动得把吞进去的几千亿美元吐出来?”
林若冰握着茶杯的手。
一点一点,收紧。
指关节发白。
江彻的话,像是一把粗暴的手术刀。
把她心里那座由现代法学理念构建的圣殿。
硬生生地。
剖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是啊。
这就是西方金融殖民体系最无耻的底层逻辑。
他们制定规则,是为了掠夺。
当规则有利于他们时,他们满嘴都是契约精神与自由市场。
当规则被东方企业利用、甚至要反噬他们时。
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掀翻桌子,动用所有的长臂管辖与暗池资本。
直接进行明火执仗的抢劫。
在这样的系统里。
正规的法律诉讼,不是武器。
那是强盗用来拖死受害者的、漫长的放血槽。
林若冰低下头。
滚烫的茶水倒映着她泛红的双眼。
“那……那我们就只能等死吗?”
林若冰的声音有些发颤,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
“三百亿现金,不够在二级市场上跟他们打消耗战。”
江彻站起身。
他走到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前。
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俯视着脚下这座在风雪中依然灯火通明的万亿帝国。
那些黑色的捷达在雪地里穿梭。
远处的转运中心,重卡的灯光连成一条长龙。
江彻的脸上。
没有绝望,没有恐慌。
反而慢慢浮现出了一抹冷酷、狂傲到了极点的嘲弄。
“等死?”
江彻的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林律师,你真以为我是个只会送快递的外行?”
他转过身。
纯黑色的风衣在身后微微扬起。
“从徐虎在迪拜拿到中东油田干股的那天起。”
“从我们的游戏拿下奥运金牌、TikTOk席卷全球的那一刻起。”
江彻眼神如刀。
“我就知道,这群喝人血长大的老东西,迟早会坐不住。”
“他们以为把我们拉进股市,用虚拟的数字就能把鼎盛勒死。”
江彻走回办公桌前。
他伸出手。
端起自己那只紫砂茶杯。
把里面剩下的半杯大红袍,一饮而尽。
“啪。”
紫砂杯重重顿在桌面上。
发出清脆沉重的声响。
江彻身上的从容与散漫,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宛如洪荒巨兽苏醒般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滔天杀伐之气。
他看着林若冰。
一字一顿。
“既然讲道理没用。”
江彻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宣判整个华尔街的死刑。
“那我们就用点。”
“传统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