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安重荣走远,赵铁牛也就放下了铁皮扩音筒,咧开大嘴乐出声。
“王先生,您瞧见安重荣那狼狈样没,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这话定然气得他半死,估计回去得吐血三升,哈哈哈!”
王朴拢了拢身上的鹤氅,轻笑一声没有接茬。
城外夜色浓重,成德军主力撤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全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王朴转身看向城墙下方。
护城河边此时还挤着大批没能逃走的先锋营残兵。
“别乐了。”王朴看着赵铁牛的模样,好笑的摇了摇头,“底下应该还有一千多成德军先锋营的将士,你带两千重甲出去,先让他们扔了武器,把人收拢了。”
赵铁牛收起笑意,当即抱拳领命。
“记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王朴多叮嘱了一句,“他们是常年跟契丹打仗的边军,骨头硬,虽有两千重甲压阵,亦不可大意,一旦发现不对,直接以强弩射杀!!”
王朴沉声嘱咐着。
“是!!”赵铁牛拍了拍胸甲,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先生放心,到了咱们青山县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很快,城门缓缓开启,绞盘转动的声音在夜空里显得格外刺耳。
吊桥轰然落下。
两千青山重甲步卒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列阵而出。
精钢甲片摩擦的声响连成一片,长枪如林,在火光下泛着寒芒。
城墙根下。
残存的成德先锋营将士一片死气沉沉,他们刚刚也试图冲出去。
可一旦过了护城河界线,上方城墙就会当场射杀企图逃离者。
再加上先前赵铁牛在城门上吼的那一嗓子,他们哪里还会不知道,自己这些人已然成了俘虏。
此时,远处安重荣的大旗早就看不见了,连马蹄声都已经听不见分毫。
显然那,他们已经被彻底抛弃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情都无比复杂。
“大帅……真就这么走了?”
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卒瘫坐在泥水里,手里的武器已经被扔在了一旁。
没人回答他。
周围全是受伤同袍压抑的惨叫声。
王金龙从十几米高处落下,此刻已经昏死过去,眼看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几名亲兵围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却束手无策。
而后,整齐肃穆的脚步声响起,青山军的重甲战阵已经逼近到五十步开外。
赵铁牛扛着长柄破甲锤走在最前头。
“成德军的兄弟听着!”赵铁牛扯着嗓门大喊起来,“安重荣已经退兵了,现在你们都是我青山县的俘虏,想要活命的,把手里的家伙什扔了,双手抱头蹲下,留你们一条活路!”
“否则,就别怪我心狠了!”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重甲步卒齐齐往前踏出一步。
“喝!”
两千人同时发出的暴喝,犹如雷霆震响。
尤其是那些重甲手中的强弩已然举起,只要俘虏有任何异动,就会毫不犹豫的射出。
成德军残兵本就士气全无,看着那强弩,又被这声势一震,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当啷。
不知道是谁带头,一把卷刃的长刀被扔在地上。
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残兵们纷纷丢下了手中武器,有些麻木地抱住脑袋,蹲在了泥水里。
赵铁牛看着这一幕,轻轻挥了挥手。
青山军数队重甲立刻上前,开始收缴兵器,将降卒分割包围。
整个过程出奇的顺利。
就在这时,王金龙的亲兵队长咬了咬牙,突然举起手...然后缓缓站起身。
几名青山军重甲的长枪瞬间顶住了他的胸口。
那亲兵队长并没有反抗,只是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朝着赵铁牛的方向连磕了三个响头。
“这位将军!”亲兵队长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我们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家王将军!他从城墙上摔下来,快没命了!”
周围的降卒纷纷抬起头,也是眼神复杂地看向了赵铁牛。
在北地边军的规矩里,战败的俘虏可能连口饱饭都混不上,更别提求医问药。
或者说,因为医疗条件有限,只要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几乎就跟等死没有多少区别了。
即便不是俘虏,也是一样的境况。
那亲兵队长试探着开口,也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
赵铁牛却是眉头微微一皱,随后大步走到近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昏死在泥水里的王金龙。
盔甲虽然严重变形,但能够看出是副将甲,嘴角全是血沫子,看着确实只剩半条命。
再看看周围遍地哀嚎的伤兵,断胳膊断腿的到处都是。
赵铁牛想了想,随即大手一挥。
“把你们将军抬起来,先跟着进城!”
亲兵队长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地抬起头。
“还愣着干什么?”赵铁牛瞪起牛眼,“等老子八抬大轿请你们进去?城里有战地医署,主公定下的规矩,只要是放下了兵器就是俘虏,那也是有伤治伤,有病看病!”
这话一出,在场的成德军降卒全都愣住了。
他说的主公,应该是那位陆使君吧?
一州使君的话应该不会错。
可对俘虏不仅不苛待??
还给治伤?!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人?
“将……将军此言当真?”亲兵队长的声音都在发抖。
“老子一口唾沫一个钉!”赵铁牛不耐烦地催促,“赶紧的!再耽搁下去,你们将军就真去见阎王了...另外你们这些人,能动的都搭把手,把地上的伤员一起先抬进去!”
这意外的惊喜,把一众成德军降卒都砸的晕乎乎,但很快,他们便反应了过来。
亲兵队长眼眶通红,再次跪下朝赵铁牛重重磕了个头。
“多谢将军活命之恩,多谢陆使君菩萨心肠!!!”
随后,他连忙爬起身,招呼着周围的弟兄。
“快!把王将军抬起来!动作轻点!”
“那边腿断了的,找两根长枪垫着抬!”
成德军残兵们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纷纷开始行动起来,互相搀扶着,又或者几人一起抬着重伤的同袍,跟在青山军的后头,脚步踉跄却满怀希望地朝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