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刚刚平息，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已经大步跨进了旧仓库。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昨天婚礼主桌上的陈总。
赵大志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腿肚子有点转筋。
跟在陈总身后的那几位，实在太眼熟了。
本地地产大鳄李董。
连锁餐饮龙头张总。
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能在市里呼风唤雨的人物。
这几个人站在一起，那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场，硬生生把这间破仓库的温度压低了几分。
“陈总？”赵大志硬着头皮迎上去，脸上的笑容挤得发僵。
陈总没看他。
李董皱着眉，锃亮的皮鞋嫌弃地避开地上一块机油印。
“老陈，你没开玩笑吧？”
他环顾四周。
斑驳的水泥地。
漏风的破窗户。
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纸箱。
最显眼的，只有那张硕大的工作台，和上面摆着的一台旧相机。
“你把我们几个大清早拉到这破地方，就为了找他拍我女儿的婚礼？”
李董指了指站在工作台后的林墨。
“这连个像样的影棚都没有。这小子，看着还没我女儿大。”
张总也跟着摇头。
“老陈，我知道王胖子进去了，大家现在都急着找替补。但你推荐的人，就这条件？”
“我那场婚礼，可是请了省里的大领导。这要是弄砸了，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几个富商你一言我一语。
语气里全是怀疑。
他们习惯了星光影楼那种金碧辉煌的接待室。
习惯了十几个助理前呼后拥的排场。
现在站在这破仓库里，感觉像是在开玩笑。
赵大志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
这可是送上门的财神爷！
“各位老板！”赵大志赶紧打圆场，“我们这地方虽然破了点，但林哥的技术那是绝对没得说！昨天陈总那场——”
“闭嘴。”
李董冷冷扫了他一眼。
“我跟老陈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赵大志脸一白。
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陈总没理会李董的脾气。
他看向林墨。
林墨依然站在工作台后。
手里拿着一块超细纤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徕卡M3的机身。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眼前这几位身价过亿的大佬，还不如他手里那台破相机重要。
陈总笑了。
他转过身，看向李董。
“老李，你嫌这里破？”
陈总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昨晚，刚给他结了双倍尾款。整整二十万。”
全场瞬间安静。
李董愣住了。
张总也瞪大了眼睛。
二十万？
拍一场婚礼？
这价格，比王胖子那种顶级团队还要高出一倍！
陈总指着林墨。
“就凭他，用这台老相机，救了我的场。”
李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陈，你说得再玄乎，我也得看真东西。”
“拍婚礼，不是光靠胆子大就行。”
张总附和：“没错，我们要看样片。没样片，说破天都没用。”
林墨放下擦机布。
“大志，关灯。”
赵大志愣了一下，赶紧跑到门口。
一把拉下电闸。
仓库陷入昏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几缕晨光，打在斑驳的墙面上。
林墨拿起桌上的投影仪遥控器，调出昨晚连夜用底片扫描仪扫出的高精电子版。
“啪。”
一道强光打在白墙上。
画面亮起。
没有任何花哨的转场。
没有任何磨皮瘦脸的滤镜。
就是一张照片。
昨天婚礼现场，新人入场时的暗光剪影。
李董原本准备好的挑剔话语，瞬间卡在嗓子眼里。
张总微微张着嘴，死死盯着墙面。
照片里，没有刺眼的闪光灯。
没有刻意摆拍的僵硬。
只有微弱的烛光。
烛光勾勒出新娘洁白的婚纱轮廓。
新郎紧紧握着她的手。
那种在黑暗中彼此依偎的力量感。
那种真实到几乎能触摸到的情感张力。
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粗糙的胶片颗粒感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
像是一段被刻进时光里的历史。
李董往前走了两步。
声音发颤。
“这……”
他见惯了那些精修到连毛孔都看不见的所谓“顶级大片”。
但眼前这张照片，直接击穿了他的审美疲劳。
“这光影……怎么做到的？”张总喃喃自语。
林墨按下遥控器。
第二张。
第三张。
每一张，都是在极度恶劣的光线条件下，抓拍到的最真实的情感瞬间。
没有摆拍。
没有重来。
只有一次快门，定格永恒。
投影仪关掉。
仓库重新亮起灯光。
几个富商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刚才的怀疑、轻视，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狂热。
“林先生！”
李董第一个反应过来，语气瞬间变了。
他一把掏出支票簿，“唰唰”写下一串数字。
直接拍在工作台上。
“下个月八号，我女儿的婚礼。定金十万，档期我包了！”
张总急了，猛地推开李董。
“老李，你讲不讲先来后到！林先生，下个月六号，我儿子结婚。定金十五万！场地随你挑！”
另一个胖富商直接挤到最前面。
“我出二十万！林先生，只要你接我这个单子，设备全算我的！”
刚才还嫌弃仓库破旧的大佬们。
此刻像是在菜市场抢白菜。
争得面红耳赤。
赵大志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可是本地商界的半壁江山啊！
现在为了抢一个档期，差点没打起来。
林墨看着桌上的支票。
没碰。
他平静地看着这群身价过亿的大佬。
“各位。”
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所有的争吵。
“我的规矩，不看钱。”
李董愣住了。
张总也停下了动作。
林墨拿起桌上的徕卡M3，指腹擦过机身上的弹痕。
“不接急单。”
“拒绝摆拍。”
“一切拍摄由我主导。”
他抬眼，目光冷硬。
“底片，不修不改。”
全场死寂。
在这个所有影楼都恨不得把客户当上帝供着、把照片P得连亲妈都不认识的时代。
居然有人敢提出这种要求？
但偏偏，这种极其傲慢的姿态。
配上刚才那直击灵魂的照片。
反而让这群见惯了阿谀奉承的富商们，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级感。
这才是真正的大师做派！
李董咬了咬牙，再次把支票往前推。
“没问题！全按你的规矩来！”
张总不甘示弱。
“林先生，我加钱！只要你点头！”
陈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走上前。
一把按住李董还在往前推的手。
看着林墨，陈总笑了。
“别抢了，我已经把林老弟的规矩发出去了，想找他，得按他的规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