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卺酒的闲话终究比人走得快些,不过隔了两日,便从青石水井边的浆洗声里爬上了许家门槛。王婆婆挎着个边角磨得溜光的竹编针线笸箩跨进院子,笑说自己老眼昏花瞧不准针脚,特地来讨阿霜帮着纳两双换季的鞋底,夸她那双手做起活计来稳当,说话间顺手从笸箩底挑出一根红线,老太太脸上透着市井人家见惯风月的狭促,打趣道:“前头那把红枣,怕是已经甜到许先生砚台里去了,这鞋底子,干脆就按一家人的规矩来纳。“
巷口老槐树下闲坐着择菜的几个妇人闻声跟着起哄帮腔,王婆婆借着外头这股子热络劲,转过身顺势扬声喊了句许家媳妇搭把手,满巷子七嘴八舌的笑闹当即悬在半空,全等着看院里小娘子羞臊红脸的景致。阿霜正偏过头用牙咬着一截毛糙线头,听见这一声许家媳妇,手里那根粗麻线猛地扽直,勒过鞋底发出极细的一声哧,她没有停活,也没有抬头去接这满院子的热闹,只看着银亮针尖从厚实棉布里一点点钻出来,平平淡淡说了句:“名分有什么要紧。“
满巷子的笑声就像被一把钝刀子割断了一截,门外妇人们面面相觑,手里掰了一半的菜梗就那么停住,巷子突兀地静下去,连树叶翻扑的声息都重了几分。这份静气里,急着挑开布帘出来解释两句的许平秋慌张跨出门槛,一脚碰倒了立在墙根的扫帚,在院里砸出一声闷响。
市井间的闲碎言语总是比夏日里的雨脚跑得还要快些,顺着巷弄阴沟沤发了两日,便越传越有鼻子有眼。学堂里的半大孩子最是个藏不住话的岁数,那个叫石头的虎头小子趁着晨读的当口,从长板凳上撅起半个身子,大咧咧问先生是不是真要娶了阿霜姐喝那合卺酒,惹得满堂学童前仰后合地哄笑起来。许平秋手里那把摩挲了三四年的竹戒尺磕在坑洼书案上,嘴里只吐出读书两个字,那一下竹木相击的响动比平日里整整重了三分,把满屋子没心没肺的稚童嗓音一并压了下去。
自那天起,这间统共也没几步进深的屋子里,两人的起居便开始生分地错位。他往往卯正不到便换好那身洗发白的长衫跨出门槛,留下灶头上半锅还冒着白气的清粥,傍晚归来便一头扎进书案后头,借着一盏半明不灭的微弱火光批改那几十份写得歪七扭八的课业,一直熬到浅口铜灯盏里的半两灯油熬得见底,连投在斑驳土墙上的单薄灯影都不肯往她端坐的方向偏过去半寸。两个人就在同一个屋檐底下避来让去地错着身子过活,活脱脱像是两把阴雨天里没收拢好的旧竹伞,伞骨交错着,磕碰不着彼此,却也怎么都拢不到一块儿去。
仙人本就不懂凡俗男女那些个绕着弯子的名分规矩,自然也看不出这股子透着躲闪的仓皇。她只看他起早贪黑地出门落座,看他刻意低垂着避开的目光,便继续安安静静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慢条斯理地抽着手里那根穿透鞋底的粗麻线头,只是觉得这连着几日的屋子,安静得稍微过了些分寸。
她提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挪出屋子,在正屋那道磨得发亮的实木门槛上坐下,听着巷子那头隔墙传来的阵阵戒尺声,安静看小巷子里来回淌过的人事。隔壁院里刚过门的新妇,听见矮墙外有人喊了声刘家媳妇,原本迈得随意的步子猛地一收,赶忙垂下脖颈端着一盆混水碎步贴墙走过去,巷尾上了年纪的妇人只要被人招呼一声婆婆,转身就能理直气壮地叉起腰,指着一只啄破菜叶的芦花鸡中气十足地骂上大半个时辰,再远些有个挑竹筐的行脚商迎面撞上一声掌柜,立马卸下肩头百十来斤的重担,陪着笑脸为那两三文钱的差价在日头底下絮絮叨叨地掰扯。
搁在从前,她心窍里的念头生了就灭,就像剑光过眼,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可如今名分这两个字,偏偏就成了一方生了底根的顽石,不讲规矩地赖在她脑子里不走,反反复复地盘旋打转。
学堂里许平秋敲打书案的戒尺声隔着几堵土墙传过来,往日里总是一段不急不缓的平淡动静,今日听着却凭空多出几分急躁,一下连着一下,彻底失了那份读书人本该有的沉稳韵律。那块两指宽的木条每重重落下一回,这两个字就顺着木头相撞的闷响,往她心底深处下沉一分。
她就这么倚着门框,第一次发现这凡俗市井里的一个词,居然能像一团理不出头绪的浸水麻绳,把一个人缠得这般严实。
夜风漏进窗格拂动灯芯,桌案前的青衫男人手里捏着一柄旧刻刀,正微微佝偻着身子去挑那张红纸上晕开的黑迹。市井人家买来的红纸本就单薄粗糙,他下手很轻,刀刃只敢贴着纸面一点一点往下蹭,总想着把那团污迹剔出去,好将这张写过字的纸省下来留待来日再用。可那劣质墨汁早就吃透了纸背,刀尖在这般郑重其事的剐蹭里蓦然一沉,微末声响在暗夜浮起,纸面上到底还是破开了一个铜钱大小的窟窿。
许平秋捏着刻刀停住动作,就这么盯着那个无从下笔的破洞。阿霜坐在屋角昏暗的灯影里看他刮了半个晚上的纸,忽然开口问:你为何要急着解释。
刻刀的木柄抵住书案边沿,许平秋始终低垂着眉眼没有去迎她的目光,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市井的口舌能杀人,今日不拦着这声媳妇,来日你要是想走,唾沫星子能把你钉死在这扇木门后头,你还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总不能先被没名没分的闲话断了后路。“
阿霜望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声音比夜风还平:“我不怕他们轻慢。“
许平秋将刻刀搁在桌上,两根手指拈起那张破了洞的废纸,一点点拢起揉成一团,收进掌心慢慢攥住,静坐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好的纸,平白无故染上洗不掉的墨。“
灯花爆了一声,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后半夜那场落入凡尘以来的头一遭梦境里头,没留半点光景给人看,身子也全无半分能够腾挪的余地,唯独剩下一份摸不到尽头的寒凉顺着肌肤绵绵不绝地透进骨头缝里。整个人如同浸在一大块怎么也切不出棱角的白玉当中,那玉质触不到边际,只管漫无目的地散着一股子沁骨的凉意。
极远处毫无征兆地撞来一声孤零零的剑鸣,正正敲在那块浑然玉石之上,荡开一阵嗡嗡作响的绵长余音。那层叠散开的声响里头隐约藏着个字眼,念得极慢,拖着长腔,隔着那层化不开的冷意怎么也听不真切。她原想在梦境深处寻个方向凑近了去将那动静听个明白,那一丝微弱声响却如同秋日里落潮的江水,没打半声招呼就不讲道理地朝后退散得干干净净。
惊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头既没漏进半寸月光,外头那条长街上也听不见半点更夫敲梆子或是野猫踩瓦的动静。她就这么平躺在铺了两床旧棉褥子的木板床上,闻着灶间余下的一星半点柴灰气味,发觉右手指甲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陷进了肉里,把前些天跟着王婆婆学纳鞋底时在掌心新结出来的那层薄茧,掐出了三四道往外渗着血水的红印。五根手指就这么在黑暗里头凭空抠着一个早该忘却的起剑架势,僵在身侧收不拢也放不开,指节早就绷得一阵发酸。
她慢慢卸开那股子不知从何处生出来的力道,由着那几根僵冷的指头一寸寸松缓下来,也不去管掌心里那几道渗血的印子究竟结没结痂,就这么在老旧床板微弱的吱呀声里默不作声地坐起身子,摸黑探过手去擦亮了摆在床头矮木几上那盏只剩半口浑油的破陶灯,随意挑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单衣披在肩头,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地熬到了天光将明未明的时候。
木几上那根劣质麻线搓出来的短小灯芯在后半夜的寂寥里头一点点结出焦黑的灯花,原本还算平稳的火光随之黯下去,连带着屋子里的那些个破旧物什也都跟着渐渐没了轮廓,大半全给重新吞回了四角化不开的昏暗里头。
阿霜是他起的名字。那起名字之前,她是什么。
她微微低下头,借着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光晕看向地面,那双穿着粗布鞋的脚安安稳稳踩在青砖上,鞋面周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