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湖北站二楼会议室。
陈树声和刘振华坐在长桌一侧,方世杰、周秉言、王宝三人站在对面,正汇报着工作。
“科长,刘站长,”方世杰说道:“情况就是这样。昨晚九点抓捕开始,到现在为止共抓获航委会相关人员十三人,其中职务最高的是一名少校机要主任。这些人供出了五名日谍,但我们只抓到了两个。另外三个,去的时候已经跑了。”
“怎么样?抓到到两人招供了吗?”刘振华出声问道。
“招了是找了,但他们供出的上线等我们派人去抓时已经消失,线索断了。”
方世杰说完,陈树声脸上没有什么波动。但刘振华不知道其中细情,脸色有些凝重。
“王宝,你这边呢?”刘振华转向王宝。
“金马高的画像已经下发到参与搜捕的每个人手里了。大规模搜捕正在挨家挨户展开。到今天早上为止,帮会分子、地痞流氓抓了不少,还抓到了几个逃犯。但……”他看了陈树声一眼:“没有任何日谍的线索。”
刘振华叹了口气,看向陈树声:“陈科长,恐怕要换种方式了。”
陈树声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周秉言:“周股长,局里的支援到了吗?”
“到了。”周秉言往前半步,“处里派了两个行动队共二十人,已经随我到了汉口。另外,情报处掌握的有关金马高的消息也全部移交给了我们。这些材料我已经安排人梳理了,很快能出结果。”
陈树声沉默了几秒,看向刘振华:“刘站长,搜捕的事不能半途而废。下一步我们结合局里新给的情报,让搜捕更紧密一些。犁庭扫穴一般,彻彻底底把汉口查一遍。就是找不到金马高,也能找到其他日谍。这些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只要网够密总能捞上来几个。”
刘振华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他转向王宝,“听到没有?让下面人警醒着点。只要有嫌疑的全部带回来,码头车站重点把控。搜捕期间,所有外出的人要一一查明身份才能放行。我会请警备司令部配合。”
王宝应声:“是。”
“方股长,”陈树声说,“把你的人也派出去协助。”
方世杰点头应下。
“周股长,”陈树声继续道,“处里支援的人手安排下去,全部用来审讯。把迄今为止今天抓到的所有人,包括从卫戍部队揪出来的,不管是汉奸还是日谍,全部重审一遍。换一批人,换一种方式,重点挖出之前可能被忽略的信息。要让这些人把小时候吃奶的事都给我交代出来。我只要情报,生死不论。”
周秉言应道:“是,科长,我这就安排。”
陈树声看了刘振华一眼,对方微微点头。陈树声说:“那就这样,分头行动,要快。”三人同时立正应声,转身出了会议室。
办公室内只剩下两人。陈树声知道刘振华要问什么,先开了口:“刘站长,今天下午我要去趟航委会。”
“什么?”刘振华一惊,压低声音道:“陈科长,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怎么说?”
“钱大钧正在和姓戴的斗法。昨晚我找人打听过,姓戴的昨晚在委员长面前哭诉,要求严惩钱大钧,可委员长只是口头训斥,称钱大钧‘行事鲁莽’。连实质性的处罚都还没有。想来之后就算有处罚,也只会轻轻揭过。钱大钧根深蒂固,他们斗法就让他们斗去,你我犯不着触这个霉头。”
刘振华的语气里带着谨慎,“姓钱的敢枪毙杨若琛,未必不敢枪毙你我。三思啊。况且……”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姓戴的或许心里正盼着钱大钧能连你我一块毙了。这样他扳倒钱大钧就更有把握了。”
陈树声听完沉默了两秒,开口:“多谢刘站长提醒,你说的有道理。不过,钱大钧是个聪明人。当众枪杀杨若琛已经达到了他想要的目的,就绝不会再授人以柄。再说,我去航委会,不是为了挑衅。一来也能向戴先生表表忠心。二来……”他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事关金马高。”
刘振华听到“金马高”三个字,眉头拧得更紧了,但最终只说了一句:“陈科长,务必小心。”
陈树声点了下头,起身出了会议室。
楼下院子里,人来人往,方世杰正在安排人手分头出发。看到陈树声下来,他快步走过来,继续汇报刚才没有汇报的:“科长,除了抓到的十三人外,按你的吩咐,还有四个没有抓。其中职务最高的是航委会技术厅上校副厅长。已经全部派人盯上了。”
“盯死了。”陈树声说,“既不能暴露行踪,也不能让这些人跑掉。等我命令再抓。”
“明白。”方世杰点头,“科长放心。都是去过杭州的队员,跟踪盯梢有经验,不会出岔子。”
陈树声又问:“郭如龙那边呢?”
“一切顺利。这小子手段狠辣,昨晚审讯中直接枪毙了三个。不过杀的都是手上有人命,欺男霸女死不足惜的那种。今天已经配合王远派来的人在查抄了。”
“动静小一些。”陈树声说,“查抄的事只能我们自己人经手。至于黑虎帮那些人,手上有人命的一个不留,其他人移交给警察局。”
“我这就去办。”
……
下午四点,航委会钱大钧办公室。
钱大钧心情不错。杨若琛一死,姓戴的虽然闹到了委员长面前,可委员长也就是口头说了两句“行事鲁莽”,连个正式的申诫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委员长眼里,杨若琛构陷上将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犯了忌讳,自己做的没错。
姓戴的想借这个案子扳倒他钱大钧,还差得远。
他铺开宣纸,研好墨,提笔写了个“静”字,端详了一下,觉得今天腕力不错。正要落第二笔,门被敲响了。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主任,有军统的人找您。”
钱大钧的笔没有停,眼睛也没抬:“军统的人?谁这么大胆子,还敢找我?”
“来人说自己叫陈树声,说为了公事而来。”
钱大钧的笔顿了一下,“陈树声?”他像是回忆了一下,“带他进来。”
“是。”
五分钟后,陈树声被带到办公室门口。秘书侧身让开,轻声说“报告主任,人带到”,钱大钧没有抬头,只摆了摆手。秘书出去把门带上了。
陈树声走到办公桌前立正:“钱主任好。卑职军统行动处陈树声。”
钱大钧没抬头,右手还在写字,左手拉开抽屉,拿出一把手枪,“啪”地拍在桌上。
陈树声看了一眼枪,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钱大钧不紧不慢地写完最后一笔,把毛笔放下。他端详了一下纸上的字,这才第一次抬起头来:“来人。”
秘书推门进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钱大钧坐在椅子上,看着陈树声:“你是不怕死,还是有意挑衅?昨晚到现在,抓了我们不少人吧。”他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这个时候你来送死吗?”
一旁的秘书抬头看了陈树声一眼,收拾完东西出去了。
陈树声开口:“钱主任,卑职确实为了公事而来。事关潜伏在武汉的老牌日谍金马高。有线索显示,此人就藏身在航委会。”
钱大钧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钱主任,除了已经抓获的人,航委会中,卑职有确凿证据但还没有抓的,还有五人。其中有两名上校。”陈树声看着对方,“揪出这些潜伏在航委会的内奸和日谍,想来也是钱主任一直在做的事。只要抓住他们,您坐镇航委会才能更有力地打击来犯之敌,武汉的防御才更加稳固。因此,卑职只为公事,绝无挑衅之意。”
钱大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树声,你果然有些意思。”他把桌上的手枪拿起来,随手搁回了抽屉里,“怎么样,对我之前的回礼还满意吗?”
陈树声微微躬身:“卑职听不明白。”
钱大钧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陈树声脸上转了一圈。随后带着玩味的语气道:“等我有一天干掉了戴雨农,让你来做这个军统局长,你说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