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校门,姜鸣先将女儿放到摩托车前座,自己跨坐上去,
“想吃什么?”
小姑娘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虾饺,叉烧包。”
姜鸣笑道:“就这两样?”
她又添了一根手指。
“蛋挞。”
“好,都吃。”
方才在学校里,他说得硬气,心里却怕女儿受了委屈,不肯说出来。
他打定主意,今日便陪她好好吃一顿,
摩托沿街驶去,才过两个街口,前面的姜贝贝忽然坐直了身子,朝路旁挥手。
“叶伯伯!张姨!”
姜鸣循声望去,手上油门一松。
街旁一所医院门前,叶问正扶着一个女子慢慢下阶。
那女子穿着素色衫裙,头发梳得齐整,乃是叶问之妻张永成。
她一只手搭在叶问臂上,另一只手轻轻按着腹部,脸色苍白得很。台阶不过几级,两个人却走得甚慢。
姜鸣将车停在路边,抱下贝贝,快步迎了过去。
“叶师傅,这是怎么了?”
叶问抬起头来,似是直到此刻才看见他们,脸上勉强露出一点笑意。
“姜师傅。今日这么早便接孩子?”
“学校有点事。”
姜贝贝已跑到张永成身旁,仰着头轻轻唤道:“张姨。”
姜鸣被关在国分监狱时,冯宝宝将她托付给叶家。
那些日子,照顾她的都是张永成。小姑娘嘴上不大会说,心里却记得清楚。
张永成见了她,眉间那点痛楚稍稍散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贝贝又长高了。”
姜贝贝看着她。
“张姨,你不舒服么?”
“有一点,歇歇就好了。”
她说着笑了一笑,只是那笑容没能撑多久,便又抿住了嘴唇。
姜鸣看向叶问。
叶问避开他的目光,将妻子的手扶稳了些,道:“我太太身体有些不适,来看看医生。”
“医生怎么说?”
“先吃药。”
叶问说完便低头去看脚下,仿佛那平平整整的一块石板,也须瞧仔细了才能落脚。
姜鸣哪里瞧不出叶问的异样,当下也不再追问病情,只道:
“叶师傅,有需要便开口。咱们之间,何必客气?”
叶问嘴唇微动。
姜鸣又道:“你知道的,我师兄交游广,南来北往的人都认得一些。咱们自己想不到的门路,未必他也没有。”
听到这里,叶问抬起头来。
那双一向温厚沉静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只是转瞬之间,又似被什么压住。
姜鸣见他神色松动,便不容他再推辞,伸手指向斜对面的茶楼。
“站在这里说话,嫂夫人也累。走,先坐一坐。正巧这小丫头还没吃饱。”
茶楼楼下人声热闹,跑堂的提着铜壶,在桌椅间来回穿行。
姜鸣要了楼上一张临窗的桌子,待张永成坐稳,便叫来伙计,将吃的点了一遍,又添了一碟蒸排骨。
伙计提笔记下,问道:“四位,要这些?”
“先上这些。”
姜鸣看了女儿一眼。
“不够再添。”
张永成轻轻笑道:“她一个人便吃得下,你别当他点多了。”
伙计似信非信的拿着单子下楼去了。
姜鸣提壶斟茶,叶问却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那纸折得极齐整,边角却被手指捏得发软。
“你看看吧。”
姜鸣接过展开,落在诊断那一栏,脸上的神色严肃起来。
胃癌,晚期。
窗外一辆电车铛铛驶过,楼下卖报的小童扯着嗓子叫喊。四周依旧热闹,这张桌上却一时无人说话。
叶问望着杯中茶水,过了半晌,才道:
“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永成只有几个月了。”
他说到“几个月”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姜鸣将那张纸缓缓放下。
张永成伸手,轻轻碰了碰叶问的衣袖。
“医生也是估量,哪能事事都算得准。”
叶问点头。
“是。”
口中应着,眼睛却没有抬起来。
姜鸣沉吟片刻,问道:“咱们自己的大夫,你去问过没有?”
叶问看向他。
“寻常医馆,也看过几家。”
“我说的是咱们圈子里的人。”
姜鸣将声音压低了些。
“百草堂、济世堂,我听师兄提过,都是有名号的。总有些旁人不知道的本事。既然到了这一步,多请一家来瞧瞧,总没有坏处。”
叶问眼神微动,随即又叹了口气。
“我也想过。只是永成如今这身体,走这几步都费劲,哪里受得住长途颠簸?何况眼下想回大陆,也不是说走便能走。”
姜鸣道:“她不能去,人可以来。”
叶问怔住。
“我这便去找师兄,请他传个口信。哪一家肯来,便请哪一家,诊金都好商量。”
“姜师傅,这……”
“叶师傅。”
姜鸣望着他,语气郑重起来。
“我出事的时候,贝贝是谁照顾的,我心里明白。你于我有恩,叶夫人也待这孩子好,如今有事,若连句话都不肯同我说,那才是见外。”
叶问看了看妻子,喉头动了一下。
姜鸣又道:“病能治到哪一步,要等大夫看过,我不敢替人家打包票。可请人的事,我一定尽力。你放心,我这便去找师兄。”
叶问慢慢站起身,向他拱了拱手。
“如此,多谢了,姜师傅。”
这几个字说得甚为艰难。
姜鸣忙扶住他的手臂。
“坐,坐。应当的,应当的。”
恰在此时,伙计端着蒸笼上来,揭开笼盖,一股热气腾起,虾饺皮薄馅足,晶莹可爱。
姜贝贝方才听大人说话,一直安安静静坐着,此刻闻见香气,目光便不由得跟着转了过去。
姜鸣心里装着事,将诊断书交还叶问,拿起书包,顺手便去牵她。
“贝贝,咱们走。”
小姑娘滑下椅子,手伸给了他,眼睛却还留在桌上。
后面还有个伙计,正端着她点的蛋挞上楼。
姜贝贝抿了抿嘴,没说话。
张永成见她那副模样,忍不住伸手将她拉住。
“姜师傅,你让她吃吧。你忙完了再来接她。我很喜欢这孩子,有她坐在这里,还能陪我说说话。”
“可你还病着,这……”
“照顾她吃几笼点心,费不了什么力气。”
“何况还有他呢。”
叶问点头道:“你放心去。”
姜鸣看看二人,又看看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女儿,只得笑道:
“好罢。贝贝乖乖的,我很快回来。”
“嗯嗯。”
小姑娘答应得极快,双手扶着椅子,已重新坐了上去。
姜鸣摸了摸她的头,下楼将账先结了,又嘱咐柜上,楼上若添什么,只管记着,回头自己来付。
这才出门跨上摩托,往学校赶去。
街上车马拥挤,几辆货车堵在前头,车夫与司机隔着车窗争嚷,半晌也没挪开。
姜鸣车头一转,拐进旁边一条小路。
这一带巷陌相通,穿过去便能省下一大段路。
他来往过几次,认得方向,沿着石墙驶了一程,又拐过一处小巷。
刚一转弯,心头忽然一动。
静。
方才街口还有喇叭声、争吵声,左近楼上也有人开着收音机,此刻却像被人隔了一层,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摩托引擎仍在响,那声音夹在两堵墙间,显得分外孤单。
姜鸣缓缓收了油门。
巷子尽头,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正要进来,走到口上,忽然停住脚步,低头想了想,竟转身走了。
紧接着,一名送货的伙计推着板车经过,也朝巷中望了一眼,似是记起还有别的路可走,推车绕了开去。
姜鸣将车停下,左脚支地,没有熄火。
“既然费了心思留人,便出来见一见啦。”
话音落下,前方墙边有人动了一动。
那里原先分明空着,此刻却显出一个高个子的外国男人来。
四十余岁,面孔瘦长,穿一身炭灰色西装,白衬衣,暗色窄领带,手中拿着一顶灰毡帽。衣袖平整,裤线笔直,若在银行门口遇见,多半要当他是个经理。
只是他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木杖。
姜鸣向后视镜瞧了一眼。
身后也多了个人,穿浅褐色单排扣西装,鞋。那人站在离巷口数步的地方,右手垂在身侧,杖尖斜指地面。
一前一后,恰好将路截住。
姜鸣笑了笑,用英语道:
“两位,借路还是拦路?”
前面的男人眼中微露异色,随即答道:
“姜鸣先生?”
“知道名字,便不必装作问路了。”
“亚瑟·贝内特,英国魔法部傲罗办公室。”
男人取出证件,向他示意。
“我们有一件案子,需要你协助调查。”
姜鸣目光从那证件上掠过。
“原来魔法部的协助调查,是这个请法。”
贝内特道:“这里施了隔音和驱逐普通人的魔法,是为了避免引起无关者注意。”
这时墙边一扇旧木门旁,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说过,这样开场不好。”
那声音语调温和,似乎并不习惯在人说话时插口。
又一个人走了出来。
此人已有六十上下年纪,身形瘦高,头发微鬈,鬓边斑白。
穿的是一套棕灰色薄呢西装,里头配着马甲,领间系一只略有些歪的暗色领结。衣服算不上新,却收拾得干净。
他手中提着一只旧皮箱,箱角磨白了,铜扣上也留着年月的痕迹。
与另外两人不同,他没有将魔杖握在手里。
出来之后,他望向姜鸣,目光短短一触,便稍稍移开了。
“抱歉。我们不是来和你打架的。”
那人将皮箱换到左手,似是觉得应当握手,右手抬到一半,见两人还隔着些距离,又放了下去。
“自我介绍一下,纽特·斯卡曼德。”
贝内特道:“斯卡曼德先生是应邀参与调查。他对我们正在追查的那批人,有相当深入的了解。”
“哪批人?”
“盖勒特·格林德沃的追随者。”
“没听过,谁呀?”
姜鸣手指仍搭在车把上,神情未变。
贝内特看着他,缓缓说道:
“我们勘验了国分监狱。行政楼附近留下了多种魔咒造成的破坏,另有几名涉案官员,身上查出了受魔法控制的迹象。”
“那你们该去问官员。”
贝内特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细边圆眼镜,神情阴沉,灰褐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那张脸在纸上微微侧转,仿佛不愿让人看清。
埃德温·沃斯。
“你见过他。”
贝内特这次没有用问句,而是肯定句。
姜鸣看了一眼照片。
“见过。”
“他在哪里?”
“你们先把后面那个人叫过来。”
贝内特眉头一动。
姜鸣淡淡道:“我今日有急事,没工夫和你们浪费时间。”
年轻傲罗握着魔杖的手指紧了一紧。
纽特却已望向他。
“过来,马丁。”
“斯卡曼德先生——”
“他一直保持克制。”
纽特的声音仍旧温和。
“我们也不必逼他。”
年轻人看向贝内特。后者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马丁沿墙走过,站到前方,巷子后面的路随之空了出来。
姜鸣这才拧了钥匙,引擎声止住,四下越发寂静。
纽特看了一眼贝内特手中的照片,说道:
“这个人失踪了很多年。我们担心,他在这里做的事情,还牵涉着别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