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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无无题

    出了校门,姜鸣先将女儿放到摩托车前座,自己跨坐上去,

    “想吃什么?”

    小姑娘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虾饺,叉烧包。”

    姜鸣笑道:“就这两样?”

    她又添了一根手指。

    “蛋挞。”

    “好,都吃。”

    方才在学校里,他说得硬气,心里却怕女儿受了委屈,不肯说出来。

    他打定主意,今日便陪她好好吃一顿,

    摩托沿街驶去,才过两个街口,前面的姜贝贝忽然坐直了身子,朝路旁挥手。

    “叶伯伯!张姨!”

    姜鸣循声望去,手上油门一松。

    街旁一所医院门前,叶问正扶着一个女子慢慢下阶。

    那女子穿着素色衫裙,头发梳得齐整,乃是叶问之妻张永成。

    她一只手搭在叶问臂上,另一只手轻轻按着腹部,脸色苍白得很。台阶不过几级,两个人却走得甚慢。

    姜鸣将车停在路边,抱下贝贝,快步迎了过去。

    “叶师傅,这是怎么了?”

    叶问抬起头来,似是直到此刻才看见他们,脸上勉强露出一点笑意。

    “姜师傅。今日这么早便接孩子?”

    “学校有点事。”

    姜贝贝已跑到张永成身旁,仰着头轻轻唤道:“张姨。”

    姜鸣被关在国分监狱时,冯宝宝将她托付给叶家。

    那些日子,照顾她的都是张永成。小姑娘嘴上不大会说,心里却记得清楚。

    张永成见了她,眉间那点痛楚稍稍散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贝贝又长高了。”

    姜贝贝看着她。

    “张姨,你不舒服么?”

    “有一点,歇歇就好了。”

    她说着笑了一笑,只是那笑容没能撑多久,便又抿住了嘴唇。

    姜鸣看向叶问。

    叶问避开他的目光,将妻子的手扶稳了些,道:“我太太身体有些不适,来看看医生。”

    “医生怎么说?”

    “先吃药。”

    叶问说完便低头去看脚下,仿佛那平平整整的一块石板,也须瞧仔细了才能落脚。

    姜鸣哪里瞧不出叶问的异样,当下也不再追问病情,只道:

    “叶师傅,有需要便开口。咱们之间,何必客气?”

    叶问嘴唇微动。

    姜鸣又道:“你知道的,我师兄交游广,南来北往的人都认得一些。咱们自己想不到的门路,未必他也没有。”

    听到这里,叶问抬起头来。

    那双一向温厚沉静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只是转瞬之间,又似被什么压住。

    姜鸣见他神色松动,便不容他再推辞,伸手指向斜对面的茶楼。

    “站在这里说话,嫂夫人也累。走,先坐一坐。正巧这小丫头还没吃饱。”

    茶楼楼下人声热闹,跑堂的提着铜壶,在桌椅间来回穿行。

    姜鸣要了楼上一张临窗的桌子,待张永成坐稳,便叫来伙计,将吃的点了一遍,又添了一碟蒸排骨。

    伙计提笔记下,问道:“四位,要这些?”

    “先上这些。”

    姜鸣看了女儿一眼。

    “不够再添。”

    张永成轻轻笑道:“她一个人便吃得下,你别当他点多了。”

    伙计似信非信的拿着单子下楼去了。

    姜鸣提壶斟茶,叶问却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那纸折得极齐整,边角却被手指捏得发软。

    “你看看吧。”

    姜鸣接过展开,落在诊断那一栏,脸上的神色严肃起来。

    胃癌,晚期。

    窗外一辆电车铛铛驶过,楼下卖报的小童扯着嗓子叫喊。四周依旧热闹,这张桌上却一时无人说话。

    叶问望着杯中茶水,过了半晌,才道:

    “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永成只有几个月了。”

    他说到“几个月”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姜鸣将那张纸缓缓放下。

    张永成伸手,轻轻碰了碰叶问的衣袖。

    “医生也是估量,哪能事事都算得准。”

    叶问点头。

    “是。”

    口中应着,眼睛却没有抬起来。

    姜鸣沉吟片刻,问道:“咱们自己的大夫,你去问过没有?”

    叶问看向他。

    “寻常医馆,也看过几家。”

    “我说的是咱们圈子里的人。”

    姜鸣将声音压低了些。

    “百草堂、济世堂,我听师兄提过,都是有名号的。总有些旁人不知道的本事。既然到了这一步,多请一家来瞧瞧,总没有坏处。”

    叶问眼神微动,随即又叹了口气。

    “我也想过。只是永成如今这身体,走这几步都费劲,哪里受得住长途颠簸?何况眼下想回大陆,也不是说走便能走。”

    姜鸣道:“她不能去,人可以来。”

    叶问怔住。

    “我这便去找师兄,请他传个口信。哪一家肯来,便请哪一家,诊金都好商量。”

    “姜师傅,这……”

    “叶师傅。”

    姜鸣望着他,语气郑重起来。

    “我出事的时候,贝贝是谁照顾的,我心里明白。你于我有恩,叶夫人也待这孩子好,如今有事,若连句话都不肯同我说,那才是见外。”

    叶问看了看妻子,喉头动了一下。

    姜鸣又道:“病能治到哪一步,要等大夫看过,我不敢替人家打包票。可请人的事,我一定尽力。你放心,我这便去找师兄。”

    叶问慢慢站起身,向他拱了拱手。

    “如此,多谢了,姜师傅。”

    这几个字说得甚为艰难。

    姜鸣忙扶住他的手臂。

    “坐,坐。应当的,应当的。”

    恰在此时,伙计端着蒸笼上来,揭开笼盖,一股热气腾起,虾饺皮薄馅足,晶莹可爱。

    姜贝贝方才听大人说话,一直安安静静坐着,此刻闻见香气,目光便不由得跟着转了过去。

    姜鸣心里装着事,将诊断书交还叶问,拿起书包,顺手便去牵她。

    “贝贝,咱们走。”

    小姑娘滑下椅子,手伸给了他,眼睛却还留在桌上。

    后面还有个伙计,正端着她点的蛋挞上楼。

    姜贝贝抿了抿嘴,没说话。

    张永成见她那副模样,忍不住伸手将她拉住。

    “姜师傅,你让她吃吧。你忙完了再来接她。我很喜欢这孩子,有她坐在这里,还能陪我说说话。”

    “可你还病着,这……”

    “照顾她吃几笼点心,费不了什么力气。”

    “何况还有他呢。”

    叶问点头道:“你放心去。”

    姜鸣看看二人,又看看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女儿,只得笑道:

    “好罢。贝贝乖乖的,我很快回来。”

    “嗯嗯。”

    小姑娘答应得极快,双手扶着椅子,已重新坐了上去。

    姜鸣摸了摸她的头,下楼将账先结了,又嘱咐柜上,楼上若添什么,只管记着,回头自己来付。

    这才出门跨上摩托,往学校赶去。

    街上车马拥挤,几辆货车堵在前头,车夫与司机隔着车窗争嚷,半晌也没挪开。

    姜鸣车头一转,拐进旁边一条小路。

    这一带巷陌相通,穿过去便能省下一大段路。

    他来往过几次,认得方向,沿着石墙驶了一程,又拐过一处小巷。

    刚一转弯,心头忽然一动。

    静。

    方才街口还有喇叭声、争吵声,左近楼上也有人开着收音机,此刻却像被人隔了一层,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摩托引擎仍在响,那声音夹在两堵墙间,显得分外孤单。

    姜鸣缓缓收了油门。

    巷子尽头,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正要进来,走到口上,忽然停住脚步,低头想了想,竟转身走了。

    紧接着,一名送货的伙计推着板车经过,也朝巷中望了一眼,似是记起还有别的路可走,推车绕了开去。

    姜鸣将车停下,左脚支地,没有熄火。

    “既然费了心思留人,便出来见一见啦。”

    话音落下,前方墙边有人动了一动。

    那里原先分明空着,此刻却显出一个高个子的外国男人来。

    四十余岁,面孔瘦长,穿一身炭灰色西装,白衬衣,暗色窄领带,手中拿着一顶灰毡帽。衣袖平整,裤线笔直,若在银行门口遇见,多半要当他是个经理。

    只是他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木杖。

    姜鸣向后视镜瞧了一眼。

    身后也多了个人,穿浅褐色单排扣西装,鞋。那人站在离巷口数步的地方,右手垂在身侧,杖尖斜指地面。

    一前一后,恰好将路截住。

    姜鸣笑了笑,用英语道:

    “两位,借路还是拦路?”

    前面的男人眼中微露异色,随即答道:

    “姜鸣先生?”

    “知道名字,便不必装作问路了。”

    “亚瑟·贝内特,英国魔法部傲罗办公室。”

    男人取出证件,向他示意。

    “我们有一件案子,需要你协助调查。”

    姜鸣目光从那证件上掠过。

    “原来魔法部的协助调查,是这个请法。”

    贝内特道:“这里施了隔音和驱逐普通人的魔法,是为了避免引起无关者注意。”

    这时墙边一扇旧木门旁,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说过,这样开场不好。”

    那声音语调温和,似乎并不习惯在人说话时插口。

    又一个人走了出来。

    此人已有六十上下年纪,身形瘦高,头发微鬈,鬓边斑白。

    穿的是一套棕灰色薄呢西装,里头配着马甲,领间系一只略有些歪的暗色领结。衣服算不上新,却收拾得干净。

    他手中提着一只旧皮箱,箱角磨白了,铜扣上也留着年月的痕迹。

    与另外两人不同,他没有将魔杖握在手里。

    出来之后,他望向姜鸣,目光短短一触,便稍稍移开了。

    “抱歉。我们不是来和你打架的。”

    那人将皮箱换到左手,似是觉得应当握手,右手抬到一半,见两人还隔着些距离,又放了下去。

    “自我介绍一下,纽特·斯卡曼德。”

    贝内特道:“斯卡曼德先生是应邀参与调查。他对我们正在追查的那批人,有相当深入的了解。”

    “哪批人?”

    “盖勒特·格林德沃的追随者。”

    “没听过,谁呀?”

    姜鸣手指仍搭在车把上,神情未变。

    贝内特看着他,缓缓说道:

    “我们勘验了国分监狱。行政楼附近留下了多种魔咒造成的破坏,另有几名涉案官员,身上查出了受魔法控制的迹象。”

    “那你们该去问官员。”

    贝内特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细边圆眼镜,神情阴沉,灰褐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那张脸在纸上微微侧转,仿佛不愿让人看清。

    埃德温·沃斯。

    “你见过他。”

    贝内特这次没有用问句,而是肯定句。

    姜鸣看了一眼照片。

    “见过。”

    “他在哪里?”

    “你们先把后面那个人叫过来。”

    贝内特眉头一动。

    姜鸣淡淡道:“我今日有急事,没工夫和你们浪费时间。”

    年轻傲罗握着魔杖的手指紧了一紧。

    纽特却已望向他。

    “过来,马丁。”

    “斯卡曼德先生——”

    “他一直保持克制。”

    纽特的声音仍旧温和。

    “我们也不必逼他。”

    年轻人看向贝内特。后者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马丁沿墙走过,站到前方,巷子后面的路随之空了出来。

    姜鸣这才拧了钥匙,引擎声止住,四下越发寂静。

    纽特看了一眼贝内特手中的照片,说道:

    “这个人失踪了很多年。我们担心,他在这里做的事情,还牵涉着别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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