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楚由嫌恶地把掌心粘液抹在墙上,转头看向倚在唯一一块干净角落里、有气无力的楚然。
“有事你不会吱一声?几时学会自作主张了?”
他走过去,把楚然怀里露出半截的玉佩络子重新塞好:
“你的确做了不可饶恕的事,但责罚是楚家的事,回绥中再算。你姓楚,就轮不到死在外头。”
“哥,你别管我了。”
楚然又把玉佩拽出来,往他递了递:
“我时日无多,玉佩,你带回去。”
“胡说。这玉佩自你出生便跟着你,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楚由没接:
“若不是它,我还找不到你。”
他在黑洞洞的甬道里提剑踱步:
“你说说你,拖着一副残躯钻到地下来做什么?我还当你查到了宋尽夏的下落。”
“正是。”
楚然长舒一口气,缓缓道:
“可我好像走岔了路……你不该来的。”
“几只粘液怪罢了,你兄长还没废物到那个地步。”
楚由一剑挥下,斩落数只自墙里钻出的粘液怪。断口落地,以极快的速度化成一滩水,没入地下。
“这鬼地方既能进,自然能出。你歇着,我再找找。”
楚然苍白无肉的脸上带着疲惫,缓缓摇头:
“没用的。我方才看过了——这里只进不出。所以我才叫你别进来……”
“行了行了,你省点力气。”
楚由一边斩杀不停增生的粘液怪,一边低声嘀咕:
“落雪山庄怎么会有这种地方?武林大会的规矩今年改得面目全非,比试动手脚简直易如反掌……他们要的根本不是盟主之位。”
他眉心拧紧:
“可正常人,谁会在自己家里弄个一不留神就死人的地方?”
始终没人应答。
头顶极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闷响,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
楚由回过头——
原本斜倚在角落的楚然,竟被粘液怪悄无声息地裹住了。冰蓝的粘液覆了满身,那人半点起伏都没有。
“小然!”
楚由心口猛地一缩,攥紧剑快步折返,眼底一片猩红。
剑已递出,他却僵住了。
粘液裹身的刹那,楚然呼吸停止,枯瘦凹陷的脸颊竟一点点丰盈起来,仿佛回到了出事之前。
楚由迟疑着蹲下身,小心拨开他脸颊上的粘液——
呼吸恢复,那张脸也随之迅速衰败,重新苍老了回去。
粘液再覆上来,呼吸立止,容颜再度年轻。
楚由伸手,一下一下扒开楚然身上的粘液,逼自己冷静下来,终于看懂了这东西的用处:
它不是救人。
它只是把人摁回此生最鲜活的那一刻——
要脸年轻,五脏六腑就得一并年轻,最省事的法子,就是停息。
可这样的鲜活是假的。
离了粘液,枯败只会反噬得更快。
它封得住一时,续不了一命。
离开粘液的楚然明显比之前还要老,已经昏死过去,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楚由只得把人负上背,用腰带牢牢缚紧,一手托着他,一手开道,劈开不断从墙里长出来的怪物。
甬道里明暗交替,竟随外面的天光变化,不需火折也能视物。
他在心里默念:只进不出,也得给你打出一条出去的路。
——
仅一层之隔的上方。
水位降到小腿肚,满室猩红。
缺了一条胳膊的谢庄主捂着伤口,血顺着身侧的衣袍没入水中,脸色煞白地靠在墙边。
谢玉城扶着谢庄主,哑着嗓子,难以置信地瞪着谢玉笙:
“你疯了!?你怎么能这么对爹?!”
谢庄主拍了拍谢玉城的手背,示意他住口,眼睛却始终盯着对面。
太岁正心不在焉地咀嚼着那条手臂,齿骨相磨,声响黏腻。
联想到在禁园中不服管教的太岁,谢庄主一字一句地问:
“你换了我的骨哨?”
“才发现么?”
谢玉笙笑了,笑意冷得像井水:
“太迟了。”
“爹或许不知道,这骨哨也是奇物。认主之后,可任意差遣太岁。”
话音落,太岁正好将那条手臂一口吞下,长舌把嘴边舔舐干净,随后化出两只手,有节奏地给谢玉笙捶腿。
像是在验证她那番话的真假。
宋尽夏和陶也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涛骇浪。
难怪说咬人的狗不叫。平日里最和善的人一朝翻脸,连亲爹也下得去死手。
陶也站在宋尽夏斜前方,回头问她:
“你还好吧?”
“无碍。”
宋尽夏揉了揉被谢玉笙打疼的胸口,脸色凝重:
“看这架势,我们今天都要栽在这儿了。”
牢门是开了,可守在眼前的太岁一个顶三。陶也和谢庄主联手都没能占到半分便宜,谢庄主险些整个人被它囫囵吞了。
而谢玉笙,明显已经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
就这么耗下去,只有死。
陶也眉心微蹙,飞快扫过嘴角挂血的谢玉城和因失血脸色愈发惨白的谢庄主,压低声音:
“眠苔还在你身上吧?”
“干什么?”
宋尽夏立刻侧身对着他,一脸警惕: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我的东西?!”
“……谁惦记了。”
陶也无语片刻:
“我的意思是,待会儿把它放出去,引开太岁的注意,我们几人一齐偷袭——”
“不行!”
宋尽夏一口回绝,没有半分余地:
“你们两个联手都打不过它,你指望一条手无缚鸡之力的蛇?开什么玩笑?”
自从她进水牢,太岁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寂渺一旦离开她身边,怕是当场就要被一口吞了。
“再说,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个谢玉笙?没有她的命令,太岁不会擅自行动。”
陶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始终观察着四周的寂渺淡淡开口:
【他这法子,可行。】
宋尽夏把他探出来的脑袋往袖子里塞了塞:
【省省吧,我不会拿你当鱼饵的,放心。】
【你误会了。我没有舍己为人的想法,也没那么伟大。】
【那你什么意思?】
宋尽夏一愣,随即恍然:
【你想出去搬救兵?】
【不是。我察觉到了别的气息——要来新伙伴了。】
寂渺缠着她手臂的身子紧了紧:
【待会儿水流涨起来,我出去吸引他们视线,你们联手攻击,事半功倍。】
【来的是谁?】
【江焰。】
宋尽夏:“……”
【我怎么觉得他有点倒霉呢?好事永远轮不上他,坏事却一桩都少不了他。】
寂渺闷笑一声,忽而笑得爽朗:
【许是他欺负你一个弱女子,连天都看不过眼了吧。】
【寂渺。】
【嗯?】
【没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好听么?】
想想他幻化出的那张脸,笑起来绝不会差。
【……没有。】
【那你该多笑笑。整天冷着一张脸,看着就难以接近。】
【谢谢。但我并不需要谁接近我。】
他的声音淡下去,话锋一转:
【不过,他就算来了也未必是救星。】
宋尽夏心头一凛,寂渺缓了缓:
【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人快到了,你去同他们商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