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赏赐,还是杨公公带人送来的。
苏青禾面上恭恭敬敬地接了旨,谢了恩,心里头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原本是冲着求一个恩典去的——想请陛下开恩,允她自行处置那三十顷庄田。
可一直以来自己办事太顺利了,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一国之君的恩赐,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按自己心意摆弄的?
天家的东西,给你是恩,怎么用是规矩,容不得你讨价还价。
不过聊胜于无,一百两就一百两吧,好歹是实打实的银子,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况且,如今她名声正盛,幸好现在没有网络,别人只闻其声,不识其人,否则她更觉烦扰。
但她也不乐意在京城多待了,现在就等着敕命文书下来、搬家、奶茶铺开张,了了这几桩事,就回苏家村去。
想到这,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收到她们的信?
娘她们估计茶饭不思了吧?
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一点不显,苏青禾接了赏赐,客客气气地道了谢,这回给了杨公公三十两的赏银。
杨公公推辞了两下,笑呵呵地收了,又说了几句“苏大人客气”“您事办得漂亮,诗也写得好,陛下赞不绝口呢”之类的场面话,才带着人走了。
等来送赏赐的太监都走了,苏青禾关上门,把赏赐收好,又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裳,才出门。
她要去牙行,代卖那批绸缎。
京城有“绸行”“布行”的牙人,专做绸布买卖的中人。
货主把货寄存到牙行,由牙行出面找买家,成交之后牙行抽佣代卖。
而且京城的交易更看重牙行,大启有规矩,商货交易多经牙行,私卖大宗容易被查。
找有牙帖的绸布牙行最稳当,牙帖是官府发的,有这帖子就是正经买卖,谁也挑不出错来。
因为苏青苗她们都各自有事忙,新宅里装修的装修,铺子里张罗的铺子里张罗,倒没人要跟在她屁股后面,苏青禾轻松很多,不用解释那布料怎么就来到京城了。
她赶了一辆马车出了门,车上空荡荡的,走到半路,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两边都是院墙,也没人经过,苏青禾把马车停下来,左右看了看,便钻进车厢里,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马车的绸缎来,一匹匹码好,堆得齐齐整整,这才重新赶车上路。
苏青禾打算先拉一车过去,跟牙行谈妥了,其余的,再全部拉过去。
有牙帖的绸布牙行多自带栈房,委托代卖可以直接把货寄存在牙行里。
好处是看货、议价、出货一条龙,买家来看货就在栈里看,不用她一趟一趟搬;
坏处是栈租和佣金绑在一起算,而且牙行有时候为了周转快,会催你早出货、贱价卖。
不过这对苏青禾来说倒不算什么大问题——她这货多,本来就想着尽快脱手,早卖完早省心,反正也是无本买卖。
马车穿过两条街,没一会儿就到了城南的绸布牙行街。
这条街宽敞,两边铺面也气派,门口挂着牙帖,写着“官牙”“绸行”的字样。
苏青禾挑了一家门面不大不小的,把车停在门口,进去了。
柜台后头坐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一身靛青直䄌,国字脸,看着挺和气的。
见进来个年轻姑娘,倒没怠慢,起身问:“姑娘是寄售还是批卖?”
苏青禾心里想过寄售,寄售价钱能高些,可如今她名声在外,只想速战速决,不愿多生枝节。
当然,前提是绸行别压价太狠。
“江南来的高档暗花缎,十二种颜色,一共七百二十匹,多少钱?”
其实那回她抢到的是七百五十匹。
送了几匹给陆昭月,陆昭宁那边还没送出去,自己四姐妹又各用了两匹,剩下的她打算留着自用或者送人。
男人有点不敢相信:“多少?货呢?”
“先拉了一车过来,在外面马车上。您先看货,谈妥了,我再把剩下的拉来。”
男人点点头,忙叫了两个伙计一起出去搬货。
伙计来到马车前掀开车帘,一看满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绸缎,两人对看一眼,一人抱着两匹回了店里。
男人接过去,先摸手感——指头搓过去,细腻滑爽,是好料子;
再对着光看经纬——纹路密实,没有疏密不均的地方;
最后拈起一角在指间捻了捻,搓了两下,心里有了数。
“高档货。染工不错,色也正。只是——”
“只是什么?”
“现在是货源最充足的时节,绸缎平价。”男人把绸样放下,“七百二十匹,我吃得下,但价得按行市来。每匹五两八钱,统共四千一百七十六两。”
五两八钱。
苏青禾心里飞快一算——这种高档货在江南值四两五左右一匹,运到京城批出去,市价该在七到八两之间。
这男人开口就压到五两八钱,压得有点太狠了。
她面上没露恼,只把绸样一方一方收回去,收得不急不慢:“掌柜,我这绸缎全都是高档货,您给五两八钱,我连漕船上的饭钱都回不来。如果我要寄售呢?”
“寄售,如果批卖价格也高不了多少,每银一两扣牙银三分;如果是零售,时间拉得很长,回款慢不说,你租货栈又是一笔支出。”男人说得头头是道,话里话外都在压她。
苏青禾摇摇头:“整批也不止五两八。秋冬时节,市面上新绸减少,婚庆又多,新绸需求量更大。哪怕你转手给绸缎庄,少说九两出货。我只要八两,七百二十匹,您过个手,至少净赚七百二十两。”
男人眯了眯眼。
八两。这价不低,可货确实好。
他做了二十年绸布牙行,手一摸就知道这绸的成色——不是寻常乡户织的粗绸,是正经机坊出的上等货,颜色还齐全。
越来越靠近年关,各家绸缎庄都要补货,这种货最好走,十两一匹也卖得。
“八两高了。”他摇头,手指头在柜面上敲了敲,“七两二。”
“七两五。”
男人看她语气稳,知道这姑娘不好糊弄,再压下去怕是要谈崩。
他沉吟了一下,摆摆手:“这样,咱们各退一步,七两三。”
苏青禾面露犹豫,心里其实已经点头了——七两三比她的底线还高些。
她装着想了想,好一会儿才说:“行吧,但是要一手交绸一手拿银。”
“姑娘爽快。”男人脸上露出笑来,“我这就让伙计验货。其他的货什么时候可以送来?”
苏青禾:“你们先盘点这车,我拿了银子就回去运第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