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秋萍就醒了。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刚把昨天买回来的点心包好,身后便传来了声音。
“几点了?”
秋萍回过头,李涯已经坐了起来。他刚醒,头发还没有平日里那么整齐,伸手拿过床边的表看了一眼,又看向已经穿好衣服的秋萍。
“还早,再睡会儿也来得及。”
“睡不着了。”秋萍把纸包系好,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手帕放进去,“昨天说好了要去送晚秋,万一路上耽搁怎么办?”
李涯没再劝,掀开被子下了床。
“那就早点过去。”
等两个人赶到翠萍家的时候,天色才真正亮起来。
翠萍开门看见他们,第一句话就是,“怎么这么早?”
“不是要赶火车吗?”秋萍拎着东西进门,“晚秋呢?”
“里头呢。”
晚秋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东西比秋萍想象中还少,一个箱子,一个不大的布包,再加上手里随身拿着的提包,便是她这次离开天津要带走的全部家当。
“发什么愣?”晚秋看见她。
秋萍回过神,把手里的纸包塞给她,“路上吃。”
晚秋接过来掂了掂,“这么多?”
“多什么,火车上东西又贵又不好吃。”秋萍说完,又低头看她脚边的箱子,“就这些?还有没有落下的?”
“昨天你姐已经问过了,你今天又来。”晚秋有些无奈,“你们姐妹俩现在说话越来越像。”
翠萍正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立刻接了一句,“像有什么不好?她以前就是心太大,现在结了婚,总算知道操心点事了。”
“姐。”
秋萍刚想反驳,旁边的李涯已经俯身把晚秋那个箱子提了起来。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余则成也换好了衣服,几个人没再耽搁,一起出了门。
火车站一早便已经挤满了人。
站前停着不少黄包车,扛行李的脚夫来来往往,叫卖声和火车进站的汽笛混在一起。大厅里更乱,拖家带口的、提着大包小包赶路的,还有站在入口迟迟不肯走的送行人,把本就不宽敞的地方堵得满满当当。
李涯把车停好以后便拎着晚秋的箱子走在前面。余则成帮她拿了另一个包,秋萍和翠萍陪着晚秋一路进了候车的地方。
离开车还有一阵,几个人便站在月台旁等着。
秋萍原本一路想了许多,想叫晚秋到了地方写信,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还想告诉她一个人在外面真遇到什么事就别硬撑。可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下一句,
“到了以后给我们来封信。”
晚秋笑了笑,“知道了别光担心我,你们好好过日子。。”
秋萍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李涯正站在不远处跟余则成说话,大概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很快朝她这边看过来。秋萍对上他的眼睛,自己先笑了一下,随后又转回来。
“好。”
晚秋顺着她刚才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再打趣,只轻轻点了点头。
汽笛声从远处传过来。
月台上原本还算散的人群一下子动了起来,送人的往前挤,上车的也开始提行李。李涯把晚秋的箱子送到车门旁,交给前面的乘务人员。晚秋转过身,看着站在面前的几个人。
“这段时间,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说这些干什么?”翠萍皱起眉,“谁嫌你麻烦了?”
晚秋笑了一下,目光又落到李涯身上。
“李先生,谢若林出事以后,家里的那些事情,多亏你帮忙。”
李涯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道,“都是顺手的事。路上看好东西,到了地方以后,一个人别往太偏的地方去。”
“我知道。”
晚秋答应下来。
前面已经开始催人上车。秋萍走过去抱了抱她,原本还忍着的那点不舍,到这一刻才真正涌上来。
“你可别一出去就把我们忘了。”
“忘谁也忘不了你。”
“那你早点回来。”
晚秋停顿了一下,还是笑着答应,“好。”
秋萍松开她以后,翠萍却没有立刻让开。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衣服里面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趁着周围人都没有注意,塞进了晚秋手里。
晚秋愣了愣。
“什么?”
“收好”,翠萍压低声音,没有让旁边的人听见,“以后要是真不知道去哪儿,就去这个地址。”
晚秋什么也没问,只把那张纸折好,小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好。”
翠萍拍了一下她的胳膊,“走吧。”
晚秋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直到火车缓缓开出去,秋萍还站在原地。隔着车窗,晚秋朝他们挥了挥手,翠萍也抬起手,嘴里说了句什么,很快就被汽笛声盖住了。
车越走越远,月台上的人也渐渐散了。
余则成先转过身,“走吧。”
回去时还是李涯开车,余则成坐在副驾驶,秋萍和翠萍坐在后排。刚从火车站出来的那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翠萍一直望着窗外,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送别里缓过来。
秋萍伸手碰了碰她。
“姐。”
“嗯?”
“以后有机会,咱们去看她。”
翠萍转过头,“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嘴上这么说,神色却总算缓和了一些。
车子开过一处街口,前面正好有人推车横穿马路,李涯踩了一下刹车,速度慢下来。秋萍原本只是随意往窗外看了一眼,目光扫过街边几家铺子的时候,忽然定住。
一个女人刚从巷口出来。
身上穿着件不起眼的旧棉衣,头上裹了一块灰布,手里提着东西,走路的时候一只脚明显比另一只脚慢一些。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到了街边像是察觉到车声,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许宝凤。
秋萍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眨了眨眼,
谢若林死后,所有人都在找这个女人。她杀了人以后便像凭空从天津消失了一样,连李涯那边都一直没有消息。秋萍原以为她早已经想办法出了城,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毫无准备的早晨,在送晚秋回来以后,从车窗外看见她。
那张脸只出现了片刻。
车子很快重新往前开,街口的人被甩到后面。秋萍下意识回头,隔着后窗只能看见来来往往的人影,再也分不清哪一个是许宝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