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问擦刀的动作停下,他打量了沈莹一眼,视线越过她,刺向苴虺。
“为了一块破木头,你倒是什么都敢要。”虚问冷笑,语气里夹枪带棒。
那套黑甲是滇国秘法锻造,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造价极高。
沈莹下巴微扬,毫不退缩。
她最清楚虚问的软肋,只要搬出献王,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违抗。
“王上准的,你给不给?”
虚问咬紧牙关,手背青筋凸起。
片刻后,他转身走到后方的辎重马车旁,从里面拽出一个沉重的粗布袋,用力丢向沈莹。
苴虺上前一步,单手稳稳接住几十斤重的布袋,连肩膀都没晃一下。
虚问盯着苴虺,眼中闪过恶意的冷光,“披上甲,也掩盖不了木头味。”
苴虺平静地看着他:“败军之将。”
虚问脸色铁青,手腕一翻,短刀出鞘半寸。
沈莹见状,拉住苴虺的胳膊就跑:“我们走,别理他。”
沈莹抓着苴虺的手腕,
两人停在营地边缘的辎重板车旁。
沈莹松开手,指着虚问刚刚扔过来的粗布袋。
“快换上。”沈莹催促。
苴虺撤去灵气,粗布褐衣的虚影消散。
他变回了那具楠木战傀的躯体。
双手扯开布袋。一套滇国重装黑甲散落出来。
胸甲、肩吞、裙甲、护臂依次穿戴整齐。
黑甲完美覆盖了千年阴沉木的躯干与脆弱关节。
沈莹绕着他转了一圈。
伸手敲了敲厚重的护心镜。
“这个甲胄特别厉害,刀枪不入。”沈莹仰起头,看着隐藏在黑色铁盔下的木偶面孔,“有了它,你的身体就不怕受伤了。”
苴虺活动了一下四肢。
“沉吗?”沈莹问。
战傀摇头,沉闷的声音从木头胸腔里传出:“感受不到。”
沈莹仰起头看着他,正要说话,头顶上空突然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
一只羽毛灰褐的肥硕野鸟掠过树冠,正欲向南飞去。
沈莹拍了拍苴虺的玄铁护臂。
“我想吃烤鸟。”
苴虺没有任何迟疑,右手抬起,黑雾在掌心凝聚。
一把狭长的柳叶短剑成型。
手臂肌肉发力,手腕一抖。
半空中传来短促的哀鸣,野鸟一头砸进枯草丛里。
一击穿头,没留半点挣扎的痕迹。
苴虺大步走过去,单手拎起死鸟。他手脚麻利,拔毛去内脏、清理血污。
沈莹在附近找了个避风的土坑,拢起一堆枯枝。
苴虺拿着处理干净的鸟肉走回来,用削尖的树枝穿透鸟身。
沈莹转头,趁着这个间隙,溜到不远处几名正在做饭的黑甲武士身边。
她顶着“王妃”的头衔,武士们不敢阻拦,任由她伸手把那几罐盐巴和香料顺走。
沈莹跑回火堆旁,将调料均匀地撒在烤肉上。
油脂滴落进火堆,发出滋滋的声响。
“可以吃了。”苴虺将树枝递过来。
沈莹接过来,顾不上烫,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肉质紧实。
“哇,好好吃!”沈莹含糊不清地赞叹。
在剑炉的幻境里,她待了三个月。
看苴虺烤了无数次野雉,吃进嘴里却全是空气。现在终于尝到了味道,这口肉吃起来果然是人间美味,满足感拉满。
沈莹大口咀嚼着,抬起头。
苴虺站在火堆对面,火光映照着他冰冷的黑甲,他定定地看着沈莹进食。
沈莹动作慢了下来。
她意识到,苴虺现在是傀儡。
他没有味觉,不需要进食,也感受不到温度。
曾经那个会在雨夜里分给她半只烤鸟的战国剑客,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具受她神识驱使的兵器。
沈莹咽下嘴里的肉,伸手抹掉嘴角的油渍。
“今日是守七。”她看着跳动的火焰,语气平淡。
苴虺面甲后的空洞眼窝对准她:“守七?”
“没错,就是床事的时间。”沈莹盯着手里的树枝,语气平淡,没有羞赧,“每七日一次,我提前告诉你,免得你晚间发现我不见,会担心。”
苴虺沉默,苴虺身上的煞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溢,
半晌,战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对女子来说,这事若不情愿,等同于上刑。”苴虺的声音带着怒意。
沈莹低下头,看着火堆里的灰烬。
“刚开始是这样。”她声音极轻,“但现在已经好多了。”
她抬起头,直视苴虺。
“苴虺,我已经在他身边六年了,此事早习以为常。”
“我可以拼死一试。”苴虺右手虚握,黑雾再次凝聚。只要沈莹下令,他会毫不犹豫地杀向主帐。
“不可。”沈莹举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沈莹站起身,将吃剩的骨头扔进火堆。
“苴虺,你在战国那样乱的时代。”沈莹看着他,目光清醒,“你应该知道,女子本就艰难。”
苴虺手里的黑雾散去。
“想想那些大家贵族里的出色女子。为了自己的国家,在各个国君名士之间游走,换取城池与兵马。”
沈莹语气平静,陈述着最残酷的客观事实。
“再想想那些身不由己的平民女子。为了活下去,在妓馆、在乐坊苦苦挣扎。她们都在做着同样的事。”
苴虺看着她,怒意在这些话语面前逐渐平息。
“我觉得,用那些审视的、世俗的贞洁眼光去看她们,才是不尊重。”沈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这只是一些牺牲。”
沈莹指着苴虺。
“就像你,苦苦练剑,为了报仇。”
“我们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个老者,在秦军占领西城后,当街奏响楚歌。”
“都是牺牲,为了达到目的付出的代价而已。并没有贵贱之分。”
苴虺沉默良久,握剑的手终于松开。
“当然了,我不是说所有女子都是这样高尚。男子有善恶贪念,女子也一样。”沈莹耸耸肩,
战国尚武,轻生死,重恩义。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理解过女子的挣扎。
“我懂你的意思了。”苴虺垂下头,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没有感到屈辱。
沈莹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苴虺的黑甲肩膀。
“放心吧。”沈莹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你就当我是去乐坊放纵一晚的剑士。”
苴虺愣住了,木偶的表情无法变化,但胸腔里却传出低沉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