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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极寒落雪

    这一夜,众人睡得早。

    厮杀半夜,又忙活了一个白天,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破屋里的鼾声此起彼伏,周莽在外围设置了几个报警装置,有安排阿禾和小莲守夜,就让众人赶紧睡了。

    周莽睡得很快,但也睡得很浅。

    这都是前世刀口舔血落下的习惯,可是谁知睡到后半夜,他猛地睁开了眼。

    不对。

    屋里太冷了。

    不是夜深的那种凉。

    是一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寒,裹着湿意,从破墙的缝隙里一缕一缕渗进来,贴着后颈爬。

    他躺在草铺上,裸露在外的那截脖子,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周莽翻身坐起,眉头紧锁。

    不对。

    山里的夜再冷,也冷得干,冷得直。

    眼下这股冷是黏的,是往人身上贴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地收。

    他抓起外衣披上,推门出屋。

    院子里,天黑沉沉的,压得极低。

    他仰起头,刚要查看天色——

    一片雪花,打着旋儿,落在了他的眉骨上。

    凉的。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

    密密层层的雪粒子从黑沉沉的天幕里砸下来,落在断墙上,落在荒草上,沙沙作响。

    周莽的脸色,唰地变了。

    极寒天。

    这四个字砸进脑子里的一瞬间,他的后背整个绷紧了。

    这种天气,他认得。

    不是寻常落雪,云压得这么低,雪来得这么急,气温会在一夜之间断崖一样往下掉。

    前世在北地执行任务时他见过一次,一夜之间,河面冻到底,帐篷外的哨兵换岗时没能站起来。

    而这一世,他们住的是四处漏风的破屋,睡的是草铺,盖的是薄被。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家里的底。

    柴火,没有多少。

    炭,没有。

    被褥,够盖不够抗寒。

    不够!

    远远不够!

    “都起来!”

    周莽转身冲回屋,一把推开房门,声音炸响。

    “起来!极寒天来了!外面落雪了!”

    屋里的人从睡梦中被薅起来,一个个睡眼惺忪,抱着胳膊往外挪。

    “落雪……?”

    小翠迷迷糊糊地跟着众人出了门,一抬头看见漫天雪粒子,整个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瞌睡虫霎时跑了个干净。

    “极、极寒落雪?!”

    她的声音都劈了。

    “公子!这雪下不得啊!”

    小翠是孤女出身,给人家当过厨娘,逃过荒,要过饭。

    极寒天这三个字,她不是听来的,是看着僵硬的尸体记住的。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漫天的雪,像盯着一条从天上爬下来的白蛇。

    “我娘说,冻死的人不觉得冷,觉得暖和,所以到死都是笑着的。”

    “这雪要是应对不好——”

    她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周莽的袖子。

    “会死人的。公子,真的会死人的。”

    满院子的人都醒了。

    再没人说话。

    只有雪粒子砸在断墙上的沙沙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萧鸾快步走到周莽身边,仰头看了一眼天色,面色一凛。

    “周大哥,这确实不是小事。”

    她的声音又快又急。

    “极寒落雪,北疆年年都有。”

    “一场雪下来,冻毙的百姓动辄成百上千,州府每年入冬就要提前征柴备炭、开仓施粥,就这还挡不住,年年城外的乱葬岗都要添新坟。”

    “朝廷年年赈灾,但死伤百姓却年年增多。”

    “等等。”

    周莽忽然侧过头,看着她。

    “北疆的民事、政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萧鸾的话音,戛然而止。

    院里静了一息。

    雪粒子落在两人之间,沙沙的。

    “我……”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袖口。

    “我是听别人说的。”

    “流放的路上,有个北疆来的罪眷,路上说的。”

    周莽盯着她看了两息。

    这话接得太快,快得像早就备好了的。

    北疆的罪眷,会对一个流放队里的女子,讲州府征柴备炭的章程?

    他没有追问。

    “嗯。”

    他只是应了一声,收回目光。

    萧鸾悄悄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莫名地发涩,他看出来了。

    她分明看见他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东西,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给她留了门。

    这扇门,让她心里又暖,又愧。

    “周大哥!”

    裴照月的声音插了进来,又急又快。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套车啊!咱们连夜回城!”

    “不行。”

    周莽抬手,斩钉截铁地拦住。

    “回城要走一天多。这雪不知要下多久,气温还在往下掉,马车走在半路,人和牲口全得冻僵在官道上。”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现在动身,才是死路。”

    裴照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是将门出身,行军的事她自认懂些。

    可方才那一瞬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回城里,回到有墙有瓦的地方。

    但是周莽这一句把她钉在了原地,回城的路,才是死路。

    周莽环视一圈,语速陡然加快。

    “都听我分派......”

    “照月、七娘、阿禾,带人去林子里砍柴!”

    “树枝树干都要,湿的就堆在火边烤,烤干了才能用,不然烧不完全会死人的。”

    “纳兰,把马牵到背风的破屋,车上的被褥全部卸下来!”

    “青梧、玉娘,被褥拆开的布面,拿去堵破屋的窟窿,能堵多少堵多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营地边缘那一片白茫茫的芦苇荡。

    “剩下的人,跟我去采芦花。”

    小翠一愣。

    “芦花?公子,那玩意儿……能顶什么用?”

    “填进被褥夹层里,就是絮。”

    周莽一边说,一边已经大步走向芦苇荡。

    “这东西野地里长得疯,产量大,不要钱,随采随有。”

    “但是,它比不得棉絮,蓬松度差,受了潮就硬成一团,保暖差,压身,还容易掉絮。”

    他弯腰薅下一大把芦花,回头看着众人,声音沉稳。

    “可今晚,它能把咱们所有人的命,从老天爷手里买回来。”

    “动手!”

    ……

    没有人再犹豫。

    斧头砍进树干的闷响,被褥撕裂的声响,马蹄踏着雪泥的响动,在漫天风雪里响成一片。

    雪越下越大。

    从雪粒子,变成了鹅毛。

    周莽带着人一趟一趟地从芦苇荡里往回抱芦花。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化成水,又冻成霜。

    众人来来回回,手冻得通红,哈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被风吹没了。

    苏半夏抱着一抱芦花往屋里跑,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雪窝。

    芦花撒了一地,被风卷着跑。

    她手忙脚乱地去拢,拢住这把,跑了那把。

    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这儿添乱。

    一只手把她从雪窝里捞了起来。

    “没事。”

    周莽把自己的斗篷扯下来,兜头裹在她身上,顺势把她的两只手拢进掌心里,攥了攥。

    冰的。

    “芦花没了再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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