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众人睡得早。
厮杀半夜,又忙活了一个白天,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破屋里的鼾声此起彼伏,周莽在外围设置了几个报警装置,有安排阿禾和小莲守夜,就让众人赶紧睡了。
周莽睡得很快,但也睡得很浅。
这都是前世刀口舔血落下的习惯,可是谁知睡到后半夜,他猛地睁开了眼。
不对。
屋里太冷了。
不是夜深的那种凉。
是一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寒,裹着湿意,从破墙的缝隙里一缕一缕渗进来,贴着后颈爬。
他躺在草铺上,裸露在外的那截脖子,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周莽翻身坐起,眉头紧锁。
不对。
山里的夜再冷,也冷得干,冷得直。
眼下这股冷是黏的,是往人身上贴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地收。
他抓起外衣披上,推门出屋。
院子里,天黑沉沉的,压得极低。
他仰起头,刚要查看天色——
一片雪花,打着旋儿,落在了他的眉骨上。
凉的。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
密密层层的雪粒子从黑沉沉的天幕里砸下来,落在断墙上,落在荒草上,沙沙作响。
周莽的脸色,唰地变了。
极寒天。
这四个字砸进脑子里的一瞬间,他的后背整个绷紧了。
这种天气,他认得。
不是寻常落雪,云压得这么低,雪来得这么急,气温会在一夜之间断崖一样往下掉。
前世在北地执行任务时他见过一次,一夜之间,河面冻到底,帐篷外的哨兵换岗时没能站起来。
而这一世,他们住的是四处漏风的破屋,睡的是草铺,盖的是薄被。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家里的底。
柴火,没有多少。
炭,没有。
被褥,够盖不够抗寒。
不够!
远远不够!
“都起来!”
周莽转身冲回屋,一把推开房门,声音炸响。
“起来!极寒天来了!外面落雪了!”
屋里的人从睡梦中被薅起来,一个个睡眼惺忪,抱着胳膊往外挪。
“落雪……?”
小翠迷迷糊糊地跟着众人出了门,一抬头看见漫天雪粒子,整个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瞌睡虫霎时跑了个干净。
“极、极寒落雪?!”
她的声音都劈了。
“公子!这雪下不得啊!”
小翠是孤女出身,给人家当过厨娘,逃过荒,要过饭。
极寒天这三个字,她不是听来的,是看着僵硬的尸体记住的。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漫天的雪,像盯着一条从天上爬下来的白蛇。
“我娘说,冻死的人不觉得冷,觉得暖和,所以到死都是笑着的。”
“这雪要是应对不好——”
她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周莽的袖子。
“会死人的。公子,真的会死人的。”
满院子的人都醒了。
再没人说话。
只有雪粒子砸在断墙上的沙沙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萧鸾快步走到周莽身边,仰头看了一眼天色,面色一凛。
“周大哥,这确实不是小事。”
她的声音又快又急。
“极寒落雪,北疆年年都有。”
“一场雪下来,冻毙的百姓动辄成百上千,州府每年入冬就要提前征柴备炭、开仓施粥,就这还挡不住,年年城外的乱葬岗都要添新坟。”
“朝廷年年赈灾,但死伤百姓却年年增多。”
“等等。”
周莽忽然侧过头,看着她。
“北疆的民事、政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萧鸾的话音,戛然而止。
院里静了一息。
雪粒子落在两人之间,沙沙的。
“我……”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袖口。
“我是听别人说的。”
“流放的路上,有个北疆来的罪眷,路上说的。”
周莽盯着她看了两息。
这话接得太快,快得像早就备好了的。
北疆的罪眷,会对一个流放队里的女子,讲州府征柴备炭的章程?
他没有追问。
“嗯。”
他只是应了一声,收回目光。
萧鸾悄悄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莫名地发涩,他看出来了。
她分明看见他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东西,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给她留了门。
这扇门,让她心里又暖,又愧。
“周大哥!”
裴照月的声音插了进来,又急又快。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套车啊!咱们连夜回城!”
“不行。”
周莽抬手,斩钉截铁地拦住。
“回城要走一天多。这雪不知要下多久,气温还在往下掉,马车走在半路,人和牲口全得冻僵在官道上。”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现在动身,才是死路。”
裴照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是将门出身,行军的事她自认懂些。
可方才那一瞬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回城里,回到有墙有瓦的地方。
但是周莽这一句把她钉在了原地,回城的路,才是死路。
周莽环视一圈,语速陡然加快。
“都听我分派......”
“照月、七娘、阿禾,带人去林子里砍柴!”
“树枝树干都要,湿的就堆在火边烤,烤干了才能用,不然烧不完全会死人的。”
“纳兰,把马牵到背风的破屋,车上的被褥全部卸下来!”
“青梧、玉娘,被褥拆开的布面,拿去堵破屋的窟窿,能堵多少堵多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营地边缘那一片白茫茫的芦苇荡。
“剩下的人,跟我去采芦花。”
小翠一愣。
“芦花?公子,那玩意儿……能顶什么用?”
“填进被褥夹层里,就是絮。”
周莽一边说,一边已经大步走向芦苇荡。
“这东西野地里长得疯,产量大,不要钱,随采随有。”
“但是,它比不得棉絮,蓬松度差,受了潮就硬成一团,保暖差,压身,还容易掉絮。”
他弯腰薅下一大把芦花,回头看着众人,声音沉稳。
“可今晚,它能把咱们所有人的命,从老天爷手里买回来。”
“动手!”
……
没有人再犹豫。
斧头砍进树干的闷响,被褥撕裂的声响,马蹄踏着雪泥的响动,在漫天风雪里响成一片。
雪越下越大。
从雪粒子,变成了鹅毛。
周莽带着人一趟一趟地从芦苇荡里往回抱芦花。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化成水,又冻成霜。
众人来来回回,手冻得通红,哈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被风吹没了。
苏半夏抱着一抱芦花往屋里跑,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雪窝。
芦花撒了一地,被风卷着跑。
她手忙脚乱地去拢,拢住这把,跑了那把。
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这儿添乱。
一只手把她从雪窝里捞了起来。
“没事。”
周莽把自己的斗篷扯下来,兜头裹在她身上,顺势把她的两只手拢进掌心里,攥了攥。
冰的。
“芦花没了再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