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人堆里，呼吸声此起彼伏，睡颜一张挨着一张。
周莽靠着墙坐了一阵子，听着风声听了一阵，慢慢撑起身子，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
怀里空了。
苏半夏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咂了咂嘴，两只手在身前抓了抓，什么都没抓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莽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的手立刻抓住了袍子的前襟，攥住，眉头舒展开，唇角翘了起来。
周莽看着，失笑，摇了摇头。
他绕到人堆后头，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白七娘的被子滑到了胳膊肘，半截肩膀露在外头。
他伸手去拉被角，刚拉到一半，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白七娘没睁眼，抓着他的手腕，含糊地咕哝了一句。
“别走……”
周莽一顿回头看去，不由得笑了一声。
“小妮子做梦呢。”
白七娘的眉头拧了拧，抓着他的手非但没松，反而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把他的手掌拽到了她的脸颊边，贴上了。
温的。
她的脸贴着他的掌心，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呼吸渐渐又匀了。
周莽蹲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腕任由她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抽出来。
抽出来，替她掖好被角。
白七娘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咂咂有声，不知在吃什么好的。
周莽看着那个弓起来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两息，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出声。
他直起身，回到火堆边，坐下。
往火里添了两根柴，火苗蹿起来，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他看着火，慢慢地盘算。
极寒天，不是闹着玩的。
若是运气好，这场雪下上一两日就停，化了雪，出山的路还走得，那便什么都不耽误。
可若是不停呢？
若雪一直下，封了山呢？
周莽往火里拨了拨柴，火光一闪一闪。
西坡那条缓路一埋，谷口一堵，他们这一家子十几口人，就得结结实实地困在这深山里。
困到什么时候，老天爷说了算。
到那时候，最要紧的不是刀，不是弩。
是活。
他掰着指头，一样一样地过。
柴，今夜砍了不少，码在墙根，看着挺唬人。
可三堆火没日没夜地烧，那就是个无底洞。
他心里掐了掐，顶多，四五日。
粮，他往物资堆那边看了一眼。
出发时备的十日干粮，路上吃了，昨夜今夜又吃了。
紧着点，两三日。不紧着，一日半。
屋，今夜是补出来了。
可也只是不漏风而已。
真要是连下三五日的大雪，这破屋的顶，扛不扛得住积雪，还是两说。
病，他的目光落在人堆上。
这些人里，大半是流放路上熬出来的，底子本就虚。
今晚这一冻，难保明天没有起热的。
苏半夏是大夫，可她手里的药，也有限。
一样一样，全是窟窿。
周莽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看着火苗把柴头舔黑、卷起、烧透。
窟窿不怕。
怕的是不知道窟窿在哪儿。
他在心里列单子。
天亮之后，先数粮，再看雪，然后，进山。
这种雪天，猎物也怕冷，狍子、野兔、雪鸡，都会往背风的洼地钻。
运气好的话……
火苗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粒火星。
周莽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
他看了看窗外。
天，快亮了。
……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青梧几人陆续有了动静。
苏半夏先醒的。
她一睁眼，先愣了一下怀里抱着的胳膊，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
她一下子坐起来，身上盖着的外袍滑下去，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
那个人坐在火堆边，正往火里填柴。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底有淡淡的两道青影。
他一夜没睡。
苏半夏抱着那件外袍，坐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袍子上还有他的温度，她把袍子往怀里拢了拢，拢得很紧，随即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见不得人，慌忙把袍子叠了起来，抱在膝上。
“周大哥……”
“醒了？”
周莽回过头，笑了笑。
“都起来吧。”
众人陆陆续续地醒了，揉着眼睛坐起身。
纳兰星一睁眼，先摸弓，摸到了，才松口气，然后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狼皮她昨夜明明把狼皮盖在了最外圈。
她狐疑地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火堆边那个人身上，什么都没说，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众人第一件事，都是去看窗。
布帘的缝隙里，天光惨白。
雪小了一些，从鹅毛变成了细雪，可还在下，纷纷扬扬，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先弄些吃的。”
周莽摆摆手。
“填了肚子，一会儿再说事。”
早饭是干粮就热水。
小翠把干饼子架在火边烤得焦黄，掰开了分下去，一人一块，配着一罐子滚烫的菜汤。
众人围着火，小口小口地吃，谁都没说话。
饼子有点硬，雪水汤有点腥，可谁都没嫌弃。
昨天夜里那场雪，把所有人都下明白了，如今这一口热的，就是命。
周莽吃完了自己那一份，把饼渣都拍进嘴里，看向沈青梧。
“青梧。”
“在。”
“咱们的食物，还剩多少？”
沈青梧心里其实早就在打这个算盘，张口就来。
“干粮带的五日的量，之前到今天吃了不少。剩的紧着点，还能撑四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
屋里静了一瞬。
四日。
这两个字像块石头，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
方才那吃进去的热乎气，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周莽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布帘边，掀开一条缝，看着外头的风雪。
雪还在下。
落在断墙上，落在荒草上，落在昨夜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踩出来的脚印上，把那些脚印一点一点地填平了。
他望着那一片白茫茫，忽然低声自语。
“该准备食物了。”
“小莲。”
“诶！”
“把咱们带的厚布料都找出来，做一套厚实的衣裳，再做一副裹脚的鞋包。手脚都要护住，针脚密一些，风钻不进去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