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忘尘在顾氏走进提讯室的时候,就一直盯着那扇门。
只要里面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会第一时间冲进去。
男人的身形挺拔,肩背如松,紧绷的身体是备战的时刻状态。
顾氏走进提讯室,神色平静。
仿佛即将面对的并不是审问,而只是一场寻常问话。
顺其自然。
沈氏之死,既然现在涉及到她,那就一环一环的解决。
领头官差领着顾氏进了提讯室后,他立刻退了出去。
提讯室内的光线原本昏暗。
在顾氏踏入的时候,油灯又同时亮了好几盏。
明亮的亮光之下,能把犯人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顾氏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青年男子。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
男人约莫二十余岁,一身绯色官服。
顾氏好像猜到眼前的男子是谁了。
估计就是女儿上辈子的前夫,宴承涯,宴大人。
她微微欠身,“大人。”
宴承涯,“谢夫人,请坐。”
寻常女子进了这里,恐怕早已经慌乱。
这位谢夫人,倒是沉得住气。
顾氏走过去,坐下。
“谢夫人,似乎一点都不紧张?”
“我老老实实的,又没有犯事,为何要紧张?”
顾氏疑惑道。
沈氏的死,跟她的确无关啊,完全坦坦荡荡的态度。
宴承涯将一份供词推到她面前。
“看看吧。
顾氏拿起供词。
这是谢明珠的供词。
谢明珠说,她今日收到母亲沈氏的信件,赶到长道寺与她汇合,亲眼看到母亲被一名蒙面男子所杀。
供词里,还提到了粮草账册。
当顾氏看到‘粮草账册’时,心里头咯噔的一声。
沈氏怎么知道粮草账册的事情?
这本账册,绝对不能落在宴承涯手里。
毕竟,宴家可是太子一党。
嫣儿曾跟她说过,那位张转运使,现如今的节度使,是太子妃的娘家人。
一旦这本账册落在宴家手里,他们一家子都得被灭口。
“大人,沈氏的确跟我有怨,但她的死,确实与我无关。”
“还有她说的粮草账册?是什么?我们家是有开几家粮铺,做的生意也只是寻常见到的粮食买卖。”
顾氏的声音温婉,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宴承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仅凭谢明珠的供词,的确不能确定她就是凶手。
顾氏明白这点。
其实宴承涯也不确定,沈氏提到的粮草账册是真是假。
今日将顾氏抓来,并不是为了定她的罪,而是为了试探顾氏的反应。
宴承涯的身体微微前倾,清冷道,“谢夫人,你当真不知道粮草账册?沈氏之死,目前的确无证据说明是你指使。”
“但是粮草账册,本宫一定会派人去查清楚。”
他这样说,目的就是为了让顾氏自乱阵脚。
……
顾氏走出了提讯室。
秦忘尘见她走出来,大步走到她面前,目光从顾氏的脸上扫过,“没事吧?”
顾氏微微仰头,见他脸色阴沉着,摇了摇头,温柔笑道,“无事,义兄,我们回家。”
秦忘尘胸口的戾气,因为她的这句话,散了几分。
“好,我们回家。”
他站在顾氏身侧,护着她朝外走出去。
他转回头看了一眼从提讯室走出来的宴承涯,眼神冷冷的。
谢语嫣一直守在府衙外面。
直到看见母亲走出了府衙,她那张担忧的表情,顿时露出了笑意。
她提起裙摆,飞奔了过去。
“母亲。”
谢语嫣站在顾氏面前,紧张地先上下打量着她有没有受伤。
“母亲,您没事吧?”
她的双眸红着,明显是想哭了。
顾氏知道女儿应该很担心她,笑道,“无事,不用紧张。”
她握住了女儿的手,“我们先回家。”
回家才能谈话。
宴承涯刚走出府衙门口,就看到谢语嫣飞奔至顾氏面前的一幕。
她提着裙,脸上的笑容满是庆幸。
就在这一瞬间,宴承涯的脑子里浮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在漫天雪花里,似乎也有这么一名女子,提着裙,满脸庆幸地向他飞奔过来。
她那双眼里,只有他。
这个画面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抓不住一丝痕迹。
宴承涯停下了脚步。
谢语嫣也看到了站在府衙门口的宴承涯。
她眼底的笑意瞬间凝固,脸上带着警惕。
难道是他派人抓走了她母亲?
谢语嫣收回目光,扶着顾氏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了府衙。
等回到家里。
顾氏把在提讯室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给谢语嫣与秦忘尘。
“沈氏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我们有粮草账册的事情,”顾氏的脸色凝重,“嫣儿,你现在立刻派人去书院把你弟弟接回来,我们明天马上离开京城!”
他们不能继续在京城待着了。
这里对他们来说很危险。
谢语嫣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派人去接弟弟回来。”
这个新家还没住几天,他们就要搬走了。
当谢晓东被接回新家,见到家里多了一位舅舅,还挺高兴的。
“舅舅!”
这一声叫得特别响亮。
秦忘尘,“……”
谢语嫣被弟弟这破嗓音一喊,吓了一跳,忍不住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背。
“你喊那么大声做什么?舅舅又没有耳朵背!”
谢晓东挠了挠头,嘿嘿嘿笑,“姐,我这不是激动吗?”
没想到他还有舅舅,而且舅舅这体型,简直就让他很羡慕啊。
这胸肌,这手臂,这肌肉……他也好想拥有。
顾氏瞧见了儿子的傻样,轻笑了一声。
秦忘尘送了一把剑跟一个盒子给谢晓东当见面礼,他同样也给了谢语嫣一把剑跟一个盒子。
至于盒子里面是什么,等他们回去打开看就知道了。
“给你们两个的见面礼。”
“谢谢舅舅!”
谢语嫣没想到舅舅还给他们准备了见面礼。
待两个孩子离开。
顾氏主动握住了秦忘尘的手,“义兄,让你破费了。”
秦忘尘,“都是身外之物,等离开了京城,你想去哪里?”
顾氏沉思了片刻,“我想回南阳。”
南阳是他们流浪之前的老家。
秦忘尘,“好。”
……
与此同时,沈府正在替沈氏草草地办一场丧事。
像沈氏这种被人杀死,本身又被休弃回娘家之人,在世家眼里,最晦气。
因为晦气,因此不会有人来祭拜。
沈氏办这场丧事,目的就是为了请道士来做法事,将沈氏的怨气镇下,不要让怨气祸害娘家。
当谢侍郎被告知沈氏被人杀死的消息时,他愣了愣,到底还是亲自来了沈氏一趟。
他自己也完全没想到,沈氏被休回家没多久,就被人杀死了。
还没等他走进灵堂。
一道身影冲到了他面前。
“父亲!”谢明珠死死盯着谢侍郎,眼里都是怨恨,“母亲如今死了,你是不是满意了?要是母亲还在谢府,或许她就不会死!”
谢侍郎皱了皱眉头。
他理解女儿此刻的伤心,因此并未出口呵斥。
谢明珠拉住了谢侍郎的手,哭着说道,“父亲,我求求您,您替母亲报仇好不好?是顾氏杀了母亲!是她!”
听到女儿指控顾氏杀了沈氏。
谢侍郎第一时间是不信。
“不可能是你五婶,你可有证据?”
谢明珠没想到父亲竟然不相信她说的话,难道在父亲心里,她这个当女儿的竟然比不上顾氏吗!
“父亲,顾氏想要杀人灭口!您要相信我!”
谢侍郎揉了揉眉心,“此事我会去查,现在先让我进去上香。”
等他离开了沈家,直接去刑部找宴承涯了解沈氏之死的事情。
只可惜宴承涯此时并未在刑部。
谢侍郎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沉思,过了一会,他淡淡地吩咐道,“去新罗长安坊。”
他知道顾氏他们的新家就在新罗长安坊。
马夫应了是,挥动马鞭,马车转了方向,前往新罗长安坊。
马车在新罗长安坊的一处宅院前停下。
顾氏正忙着确认哪些东西不用带走,毕竟这次是要长途跋涉,带的东西太多了,反而是累赘。
当她听到下人过来禀告谢侍郎来访的时候,她大概也能猜到他估计是为了沈氏而来。
顾氏前去正堂屋见他。
谢侍郎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了一眼从屋外,走进屋里的顾氏。
他收敛眼底的复杂情绪,“弟妹,今日我过来,你应该也能猜到是为了什么事情。”
顾氏点头,“大哥,我没有派人去杀沈氏。”
她的确是想派人去杀,只不过.....被别人先得手了而已。
谢侍郎看着顾氏,颔首,语气听不出怒气,说道,“我信你。”
他没有再多问半句,走出了正堂屋
顾氏没想到谢侍郎就这样走了。
他就这么相信她的话?
.....
顾氏他们收拾完行李,用完膳食,今晚他们早早就躺在床上养精神。
谢语嫣本来已经躺在床上了,她又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要离开京城的事情,是不是要跟北广王说一声?
“可是......我为什么要跟他说?”
谢语嫣捏了捏自己的脸。
算了,还是不要说了。
睡觉睡觉,明天一大早的,还要赶路。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呼!数道火球越过了高墙,带着浓烈的猛火油味,狠狠地砸入了宅子。
“着火了!快救火啊!”
雀儿她们凄厉的尖叫声,撕破了深夜的宁静。
秦忘尘第一时间赶到了顾氏房间。
“义兄!”
秦忘尘抱起顾氏,离开了屋里。
“嬷嬷,快点跟上!”
顾氏朝身后的黄嬷嬷喊道。
“义兄,去找嫣儿!”
“母亲,舅舅!”
谢语嫣跟谢晓东已经从屋里跑出来。
“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这时,数十道身穿夜行衣的死士,翻过院墙,涌进了院子。
秦忘尘将顾氏跟谢晓东护在身后,抽出腰间的佩剑杀了最先冲过来的死士。
谢语嫣跟谢莹也将顾氏他们护在中间,挡住死士的袭击。
谢晓东只有三脚猫的功夫,他没带剑,只能用手臂护住母亲。
死士的数量实在太多,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东儿!”
顾氏出于母亲的本能,在见到死士那把剑即将刺入谢晓东胸口的时候,她毫不保留地用娇躯撞开了他。
噗嗤!
那是利刃贯穿肉体的声音。
“母亲!”
谢晓东没想到母亲会把他推开。
秦忘尘看到了顾氏中剑的一幕,他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声。
“啊啊啊!你们这些人该死!”
谢语嫣转头一看,借着滔天的火光,看清了这辈子都无法抹去的心碎一幕。
母亲正躺在弟弟怀里。
胸口赫然插着一把剑。
“母……亲……”谢语嫣的声音哑在喉咙,竟然叫不出。
宰了你们这群畜生!
秦忘尘已经彻底狂性大发,他不再顾着自己跟任何人安危,完全以命换命般的掀起了一场血肉横飞的斩杀!
与此同时,不远处。
两名戴着面具的男子站在屋顶上。
他们静静地看着那边院子里惨烈至极的厮杀。
“真是没想到……”
“看来我们的人不用出手了。”
那些死士会全部死在秦忘尘手里。
站在最前方的男子,捏了捏拇指的扳指,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太子妃这步杀人灭口的棋,实在是走得太急了。
不过,现在的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走。
如此,甚好。
他的目光冷冷地露在谢语嫣身上,此女,留着一条命,还有用处。
她会成为他手里的一把刀。
上辈子,谢语嫣这个时候已经与宴承涯定亲。
这辈子,她没有嫁入镇国公府,肯定跟他一样,拥有了上辈子记忆。
“殿下,那我们现在.....”
"撤。"
二人离开了屋顶。
上辈子他输给了太子,这辈子他不会输。
太子妃是撕开太子防御的第一个道缺口。
而谢语嫣他们手里的粮草账册,不管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会是诱饵。
.......
火势烧毁了宅子。
秦忘尘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想要抚摸顾氏的眉眼。
可他的手都是血,这手实在是太脏,不敢落在她的脸上。
“你想回南阳,等我报了仇,带你回去。”
是谁派来的死士,他唯一想到的就是那本什么粮草账册惹不来的祸事。
秦忘尘将头埋在顾氏肩膀,宽阔的肩膀抖动着,宛如绝望濒死的困兽。
她以后.....再也不会睁开眼看他了。
男人的眼泪是滚烫的,眼泪顺着他的下颚划落在顾香身上。
为什么,他不容易才等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