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气氛热烈,烟火气十足,可久坐之下,混杂的菜味、粽香与淡淡的酒气交织在一起,难免有些闷人。
秦骄骄本就怀着身孕,体质比往日虚弱敏感,方才一直温和静坐、浅笑陪席,不愿扫了大家过节的兴致。可片刻过后,胸口便缓缓泛起一阵淡淡的闷堵,呼吸微微发紧,脑袋也轻轻发沉。
席间笑语盈盈,气氛正浓。蓝伊看着秦骄骄席间吃得极少,始终安静静坐,心里记挂着她昨日身体不适、胃口不佳,便贴心拿起公筷,接连给她夹了不少菜。
软糯入味的八宝鸭肉、香甜绵密的豆沙粽,一一轻轻落进她碗中,堆得满满当当。
蓝伊笑着温声叮嘱:“骄骄,你看,都是你平日里最爱吃的,八宝鸭、豆沙粽,你快多吃些。昨晚你没怎么进食,几乎空着肚子睡下,坐到现在,怎么会不饿?赶紧尝尝。”
满桌浓郁的荤香、粽甜混杂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常人只觉香气诱人,可对如今脾胃格外敏感的秦骄骄而言,却格外呛闷。
她不敢显露异样,怕扫了众人的兴致,只能悄悄移开视线,低头凑近衣襟,重重嗅了嗅随身佩戴的玫瑰香囊。清雅柔和的花香淡淡漫开,勉强压住胃里翻涌的恶心感。可即便如此,她眉心还是控制不住轻轻蹙起,呼吸微微滞涩,脸色也比方才淡了些许。
这细微至极的模样,旁人无一察觉,尽数落在一直默默留意她的赵崇岳眼中。
他心口骤然一紧,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心疼与担忧。
只是满堂宾客在座,欢声笑语不绝,他半点不敢显露慌张。面上依旧挂着从容温和的笑意,从容应付席间闲谈,分毫不让众人看出异常。
身体却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过身子,稳稳挡在秦骄骄身前,替她隔绝了正面涌来的厚重菜油气与喧闹酒气,将大半闷人的热气尽数替她挡去。
趁着众人说笑分心的间隙,他不动声色端过桌边温好的清茶,细心拂去杯沿细碎的浮沫,轻轻递到她手边。嗓音压得极低极轻,柔缓得如同晚风,只够两人听清:“闷了吧?喝点温水缓缓,别硬撑。”
秦骄骄心头一暖,默默接过茶杯,垂眸小口小口啜饮。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缓缓淌下,稍稍抚平了胸口的憋闷与胃里的恶心,整个人终于稍稍舒缓过来。
她悄悄抬眼,对上赵崇岳藏在从容笑意下的满心疼惜,轻轻颔首,无声示意自己无事,让他不必担心。
赵崇岳已然看清她碗里堆着的重油荤菜。知晓她如今怀身敏感,闻不得油腻荤腥,根本吃不下这些,他不动声色执起公筷,抬手就将碗里油润的八宝鸭尽数夹到自己碗中,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这一幕刚好被身旁的蓝伊看个正着,她当即微微蹙眉,佯装生气,压低声音凑近秦骄骄耳边小声埋怨。
嘴里还含着饭菜,带着浓重的油腻烟火气,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家崇岳怎么回事啊?平日里不主动给你夹菜也就罢了,我特意给你挑的软糯鸭腿,他居然直接夹走!我待会儿非得好好训他一顿,你可不许护着他!”
温热又浓郁的饭菜油腻气息扑面而来,本就反胃恶心的秦骄骄瞬间又被勾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不敢露声色,怕惹众人担心,也怕破坏宴席的热闹氛围,只能悄悄将身下的座椅轻轻往后挪了些许,不动声色拉开一点距离。紧接着抬手攥紧胸前的玫瑰香囊,再次凑近鼻尖深深嗅闻。
清雅甘甜的玫瑰香气萦绕鼻间,堪堪压住了翻涌的恶心感,只是眉宇间那点淡淡的不适,依旧没有散去。
席间杯盏往来,笑语不绝。秦昆泰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秦骄骄提议:“骄骄,大伙正吃得尽兴,咱们一家人起身敬大家一杯吧。”
秦骄骄轻轻点头,柔声应道:“好!”
秦昆泰这才抬声,扬手招呼满堂宾客:“诸位,诸位!烦请大家高举酒杯,为今日这场欢聚,为这团圆佳节。我们赵秦两家,敬各位端午安康,阖家喜乐!”
听见这话,满座宾客纷纷起身,手中酒杯高高举起。
杯盏相撞,清脆叮当响成一片。众人一同举杯,笑语声声,共贺端午盛宴。
赵崇岳扶着秦骄骄的胳膊小心起身,留意着她的状态,自己端起酒杯,却悄悄将她手中的酒换成了温白水,低声在她耳边轻道:“喝温水就好。”
敬完酒落坐,秦骄骄额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浑身虚软。她微微侧过头,凑近赵崇岳耳边,声音轻得几乎要散掉:“宴席这边,你和父亲再照看一会儿,我实在撑不住,先退席了。”
赵崇岳心头一紧,立刻应下:“好,我送你。”
“不用。”秦骄骄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不愿他送!
二人低声交谈,恰好被身侧的蓝伊听见。蓝伊眉头微蹙,关切问道:“骄骄,你今日怎么蔫蔫的,也没怎么吃东西?要不我陪你回房歇一歇?”
秦骄骄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拉着蓝伊一同离开正厅。两人慢慢走到东院一处僻静角落,刚停下脚步,胃里一阵翻涌,秦骄骄再也忍耐不住,蹲下身,将腹中东西尽数吐了出来。
蓝伊连忙跟上,伸手轻轻替她顺着后背,等她稍稍平复,带着几分惊疑小声问:“你是着凉伤了胃?还是……有喜了?”
秦骄骄喘了口气,抬眸看向她,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道:“伊伊,你的宝宝,马上要有伴了。”
蓝伊眼睛一亮,赶忙小心扶着她慢慢站起身,取出随身丝帕,仔细替她擦干净嘴角污渍。她恍然大悟,笑着感慨:“难怪我说你今天处处不对劲!往日宴席之上,你向来最亮眼,今日众人都围着你夸赞,你却一直安静低调。原来是肚子里的小家伙在闹你呢!”
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艾草香,四下安静,避开了正厅的喧嚣。蓝伊扶着秦骄骄,语气又惊又喜,小心翼翼护着她:“快,咱们慢慢回卧房躺下,可不能累着。
两人缓步走回卧房,蓝伊扶着秦骄骄轻轻躺到床榻上。
蓝伊坐在床边,眼里满是惊喜,柔声问道:“现在可有什么想吃的?说来也巧,偏偏端午佳节知道这个喜讯。”
秦骄骄靠在枕上,疲惫地闭了闭眼:“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你去吩咐厨房炖一碗酸白菜粉条,一点荤腥都不要放。
另外帮我寻些葡萄,要酸涩口的,只有酸味才能压下胃里的恶心。还有……你能不能先漱漱口,再同我说话。”方才宴席上饭菜的油腻气息,她依旧敏感。
“好,你安心躺着休息,这些事我一一去安排。”蓝伊应着便要起身。
“你慢些,自己也怀着身孕,不必亲自跑,吩咐丫鬟去做就好。”秦骄骄连忙叮嘱。
蓝伊笑着点头:“我晓得啦!你好好歇着,我这就去交代。”说完便轻步走出卧房。
蓝伊得知秦骄骄怀孕的消息,心里欢喜不已,脚步都比平日里轻快几分。等她回到正厅,宴席已经散场。厅里只剩下零星几桌人还在喝酒划拳,其余宾客有的已经告辞离开,剩下的围坐闲谈,商量着待会儿打牌消遣。
赵崇岳正和秦昆泰翁婿二人在门口送别客人。安若初、钱淑仪还有白花陪着一众女眷闲聊,蓝伊的母亲也坐在其中,大家说得兴致勃勃。
蓝伊招手唤来一名丫鬟,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垂首回话:“回夫人,我叫小红。”
蓝伊凑近小红耳边低声吩咐:“你去一趟厨房,叫他们给夫人做一碗酸菜粉条,万万不可放半点荤腥,味道要酸香适口。”
“是,夫人!”小红应声退下。
白花本就只是陪着应酬,一眼瞧见蓝伊和丫鬟低声说话,便几步走过来,笑着问道:“嫂子,你方才跟丫鬟嘀咕什么呢?”
蓝伊随口遮掩:“没什么,我想吃酸葡萄,叫人准备。”
白花答道:“正厅摆的都是甜葡萄,这会儿想要酸葡萄,只能去外面水果铺买。”
蓝伊顺势笑道:“那婶子能不能帮我家宝宝买回来一些?”
“好嘞,我去给咱们宝宝买!你就在府上等着,或是去厢房歇会儿。”白花说着便转身往府门外走去。
这边赵崇岳送走最后一位宾客,一刻也不多耽搁,抬脚就往东院赶。蓝伊看见他,连忙出声喊住:“赵大哥,过来一下!”
赵崇岳停下脚步,快步走近。
“这里说话不方便,咱们去主院说吧。”
“好。”
二人缓步走到主院。蓝伊开口:“赵大哥,这么着急往东院去做什么?”
“骄骄身子不舒服,我这边忙完,过去看看她。”
蓝伊打量着他,提醒道:“你身上还带着酒菜烟火气,你不知道吗?她闻到这些味道,会更难受。”
赵崇岳一怔,眼底满是惊讶:“你……你知道了?”
“嗯,骄骄已经告诉我了。我方才陪着她回卧房躺下,才回到正厅。已经吩咐厨房给她做想吃的酸菜粉条,她还念叨着要酸葡萄。”
“家里没有酸葡萄,我出去买。”
“不用麻烦你了,先把身上的味道好好洗一洗再去见她。我已经托白花出去买了。”
赵崇岳有些顾虑:“那白花她……”
“为了暂时瞒住喜讯,我没有跟她讲明缘由。”
“好,蓝伊姑娘你自便,我先去洗漱。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丫鬟仆役。”
蓝伊望着他匆匆准备离开的背影,笑着打趣:“去吧,初为人父,往后要学的事情还多着呢!”
秦骄骄躺在床上,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只是腹中空空,胃里隐隐发虚,睡得并不安稳,没歇多久就醒了过来。
赵崇岳已经换好了干净衣裤,身上再无宴席的酒气油烟。他端着托盘缓步走进卧房,上面放着厨房刚做好的酸菜粉条、青葡萄,还有一碟山楂糕。
他轻轻把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低声说道:“客人大多已经散去,蓝伊一家、婶子还有白花她们还留在府里。方才不少人都在打听你的情况,我只说你连日操劳,胃口不好,伤了胃气。”
秦骄骄轻声问:“蓝伊呢,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她回厢房午休去了,说等你身子舒服些,再来陪你说话。”
秦骄骄唇角微扬:“我们俩,确实好久没有好好闲谈了。”
赵崇岳看向桌上的吃食,柔声问:“我喂你,还是你自己吃?”
秦骄骄掀开身上薄被,随手简单理了理鬓边乱发,伸手取出一张药单递给他。
“你抽空去医馆,照着这个方子把药抓回来。”她顿了顿,眼神平和,“其实这是件喜事,不必刻意藏着。往后若是有人问起,直说便好。”
秦骄骄缓着身子起身,轻步走到桌边落座。方才辗转难眠的虚乏还浅浅萦绕在身上,可鼻尖一触到盘中清爽的酸香,连日积压的反胃烦闷都散了大半。
她指尖捏起一块剔透软糯的山楂糕,轻轻咬下一口。酸甜绵密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的酸度稳稳压住了胃里翻涌的恶心。她眉眼瞬间舒展,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轻声叹道:“真好吃。从昨天反胃难受、食不下咽,到现在总算吃到一口合胃口的东西了。”
赵崇岳静静立在一旁,垂眸凝着她苍白稍缓的面色,心口满满都是疼惜。宴席上那一幕他始终记在心底,字字皆是真心:“你慢慢吃,别急。中午全家敬酒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满头虚汗,身子发虚,胃里明明难受得厉害,却还强撑着体面,半点不肯表露。我站在旁边,心里急得手足无措,偏又不能当众护着你。没想到才刚怀上,你就要受这份辛苦。”
话音温柔低沉,藏着无尽的心疼与愧疚。
秦骄骄闻言心头一暖,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清亮的酸菜鲜汤,小口慢饮。清爽的酸汤滑入肠胃,空空落落、寒凉发胀的小腹瞬间暖融融的,格外舒服。
赵崇岳怕她吃得单调,拿起筷子,细心挑着爽滑劲道的粉条,一筷一筷夹进她碗里,动作轻柔细致。
秦骄骄抬眸望着他温润的眉眼,轻声宽慰:“生儿育女,本就是女子必经的关卡,哪里有全然轻松的。也正是因为这份辛苦,来日我们才会格外疼惜孩子。你看爹娘待我,便是倾尽所有的疼爱呵护,往后我们也是一样的。”
赵崇岳微微颔首,目光温柔笃定:“我知晓。咱们的孩子,我们定然捧在手心疼爱。只是宠溺要有分寸,严慈相济,才是真的为他好。”
说话间,秦骄骄已经慢慢吃完了整碗酸菜粉条,胃里终于踏实安稳下来。她伸手拿起一旁洗净的青葡萄,颗颗青绿饱满,带着天然的酸涩气息。她捏起一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一颗接着一颗,吃得十分惬意。
一旁的赵崇岳看着都觉得牙根发酸,忍不住频频吞咽口水,眉眼都微微蹙起,哑声问道:“骄骄,这么酸的葡萄,你吃得这般香甜,牙口当真不软吗?”
秦骄骄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语气舒缓柔和:“我倒觉得刚刚好,酸涩解腻,胃里特别舒服。你忙了一整天,也累坏了,不用一直守着我,快去旁边歇会儿。要不要也尝一颗?”
赵崇岳连忙轻轻摇头,脸上露出几分酸涩难耐的模样,温声推辞:“我便不吃了。今日迎宾客、忙宴席、守前堂,里外奔波一天,身子确实有些乏了。你安心吃,好好歇息,但凡有半点不舒服、任何需要,随时喊我。”
“去吧去吧。”秦骄骄笑着朝他轻轻挥手,眉眼温婉柔和。
屋内阳光温软,酸香袅袅,褪去了宴席的喧嚣热闹,只剩二人相依的细碎温柔,安稳又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