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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9 章 部族离心,草原难统

    永安二十八年的秋天,草原上出了一桩怪事。

    北狄大可汗的长子,带兵去讨伐一个叛乱的部落。仗打了半个月,长子回来了,可那部落的头人,没有死,也没有被俘——他带着部众,赶着牛羊,往西迁了。

    往西,是楼兰的地界。

    "往西迁了?"大可汗的次子,在自己的帐里,听着探子的回报,道,"他投了楼兰?"

    "没投楼兰。"探子道,"他带着部众,在楼兰城邦的外围,落了脚。楼兰没收留他,也没赶他。两下里,隔着一条河,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次子冷笑,"楼兰是中原的藩属。那叛乱的部族,靠着楼兰的地界落脚,就是靠上了中原!父汗派兵讨伐,讨伐了个寂寞!"

    "王子,"探子道,"可这已经不是一个部落的事了。小的这一路回来,看见三支部族,都在往西边赶。他们不走大路,绕着小道,驮着帐篷,赶着牛羊,像候鸟一样,往西飞。"

    次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往西迁的部族,越来越多。

    草原上的规矩,原本是:部族依附大可汗,大可汗护着部族。可这几年,大可汗老了,两个儿子争权,草原的秩序,渐渐乱了。长子要征税,次子也要征税;长子要征兵,次子也要征兵。两下里一争,部族的牛羊,被拉走了一茬又一茬;部族的男丁,被抽走了一拨又一拨。

    "草原的税,"有部族头人,在帐里对族人道,"是跟着大可汗的刀走的。刀指向哪,税就收到哪。可如今,两把刀,指向两个方向——咱们的牛羊,要缴给谁?"

    "缴给谁?"族人们面面相觑,"缴给大王子?"

    "缴给大王子,二王子不依;缴给二王子,大王子不依。"头人道,"两头不缴,两头都来抢。与其被抢,不如走。"

    "走?走去哪?"

    "往西。"头人道,"西边,是楼兰的地界,是中原的藩属。听说,那边通商,牛羊能换盐、换茶、换铁。咱们去了,日子,或许比在草原上,还好过些。"

    "可西边,不是咱们草原人的地盘。"

    "地盘?"头人笑了,"草原人的地盘,从来不是画出来的,是牛羊走出来的。牛羊往西走,草往西长,咱们的地盘,就在西边。"

    就这样,一支又一支的部族,往西迁了。

    迁走的部族,到了楼兰城邦的外围,没有受欺负。楼兰的商人,跟他们换盐、换茶;中原的商队,跟他们换皮货、换骏马。他们头一回发现:不抢、不战,光靠放牧和通商,日子,也能过。

    "通商?"一个迁到楼兰外围的部族头人,头一回用皮毛换回一袋盐时,手都在抖,"这一袋盐,在草原上,要拿十只羊去换,还不一定换得到。在这儿,一捆皮货,就能换三袋。这日子……这日子,从前想都不敢想。"

    "那还回草原吗?"族人问。

    "回?"头人道,"草原上,两把刀等着收税。这儿,商队等着换货。你说是回,还是留?"

    族人们没有答话。可他们的帐篷,在楼兰外围,一顶一顶,扎了下来,再没有拆过。

    大可汗的帐里,灯火通明。

    "叛逃的部族,多少了?"大可汗坐在上首,声音沙哑。

    "回大汗,"一名老臣道,"今年,西迁的部族,已有一十七支。加去岁的九支,两年间,走了二十六支。草原上,丁口少了三成。"

    "三成!"大可汗一掌拍在案上,"朕的草原,少了三成的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大汗,"老臣伏地道,"部族西迁,非战之罪。是……是两位王子,征收太重,部族不堪其负,才举族西迁的。"

    "孽子!"大可汗的胡子,气得直抖,"一个征税,一个收兵,把朕的草原,拆成了两半!"

    "大汗,"老臣道,"部族西迁,已经成了势。如今,草原上的部族,人心浮动。今日迁一十七支,明日,怕是三十支、五十支。大汗若再不出手,草原的人,就要迁空了。"

    大可汗沉默了很久,道:"传令:从今日起,草原各部,禁迁。敢西迁者,全族连坐。"

    "大汗,"老臣道,"禁迁的令,能禁住牛羊的腿,禁不住部族的心啊。"

    "禁不住心,就禁住腿!"大可汗道,"朕的草原,不许再走一个人!"

    "大汗,"老臣还想再劝,"可这禁迁令一下,草原各部,怕是更要离心了。"

    "离心?"大可汗冷笑,"朕的草原,靠的是刀,不是心。刀在,人在;刀松,人散。朕的刀,还没老!"

    禁迁令下了,可草原上的部族,还是往西走。

    禁迁令刚下的那个月,大可汗的兵,在草原西口,堵住了一支部族。那支部族,夜里拆了帐篷,赶着牛羊,摸着黑往西走,走了半夜,被巡夜的兵,围住了。

    "全族连坐!"领兵的万夫长,举着刀,喝道,"大汗有令,敢西迁者,全族连坐!你们,跟我回去领罚!"

    部族的头人,跪在地上,仰着头,道:"将军,我们不是西迁,是……是去西边,找草场。今年草原大旱,东边的草,都枯了。牛羊没草吃,我们不往西走,就得饿死。"

    "找草场?"万夫长冷笑,"找草场,用得着拆了帐篷、驮上家当?你们这是举族搬家!"

    "将军,"头人道,"牛羊走到哪,家就在哪。我们草原人,一辈子跟着草走。草在西边,我们就在西边。这不是搬家,是活命。"

    万夫长没有答话。他看了看部族的人群——老的老、小的小,瘦牛驮着破帐篷,孩子们蜷在牛背上,睁着惊恐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把刀收了,道:"你们……往西走,走远点。别让大汗的探子,再看见你们。"

    头人愣住了:"将军……"

    "我没看见你们。"万夫长转过身,"你们也没往西迁。你们是去西边找草场,找完了,就回来。记住了?"

    头人连连叩头。万夫长带着兵,回了营。他没有上报——他上报的,是"西口无异常"。

    "将军,"回到营里,亲兵不解,"您放走了他们,大汗知道了,是要治罪的。"

    "治罪就治罪。"万夫长道,"可你看看那些孩子,瘦成那样。大汗的税,收走了他们的牛羊;两个王子的兵,抽走了他们的父兄。他们剩下的,只有一条活路了。我堵了他们的活路,跟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亲兵没有再说话。

    "草原的刀,"万夫长望着西边的天,道,"该收一收了。"

    明着不能走,就走夜路;大路不能走,就走小道。有部族,被大可汗的兵追上,抓了回来,全族罚了三年的税。可抓回来十个,又走了八个。

    "罚税?"被抓回来的部族头人,在帐里,对族人们道,"三年税,是苦;可留在草原,是年年苦。两下里一比,三年税,算得了什么?"

    "可咱们走不了啊。"族人道,"禁迁令下着,兵丁守着,怎么走?"

    "等着。"头人道,"等大可汗的兵,顾不过来的时候。"

    大可汗的兵,确实顾不过来了。

    长子见部族西迁,堵不住,索性带兵,去追那些西迁的部族——他要把人抢回来,充作自己的兵力。次子见长子出兵,也带兵,跟了上去——他要抢在长子前头,把西迁的部族,收进自己的帐下。

    两兄弟的兵,在西迁的路上,碰上了。

    "二弟,"长子勒住马,看着对面的次子,"你来做什么?"

    "大哥能来,弟弟自然也能来。"次子道,"西迁的部族,是草原的人。草原的人,归大汗管。大哥要抢人,可问过父汗?"

    "父汗老迈,"长子道,"草原的事,该由长子管。"

    "长子管?"次子笑了,"大哥,你管得动吗?"

    两兄弟话不投机,当场动起手来。这一仗,打了三天。西迁的部族,在两军的夹缝里,趁乱又跑了三支。剩下的,看看两兄弟的刀,又看看西边的路,咬了咬牙,往西,跑了。

    "打起来了?"消息传到玉门关,宁王在城楼上,听着斥候的回报,道,"长子和次子,为了抢人,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斥候道,"打了三天,互有死伤。两边的兵,都折了不少。"

    "谁赢了?"

    "没分出胜负。"斥候道,"可他们这一打,西迁的部族,又跑了三支。如今,草原上的部族,都在看:两个王子,谁先撑不住。"

    宁王沉默了一会儿,道:"北狄的草原,怕是要乱了。"

    两兄弟的这一仗,打了三天,最后,被大可汗派去的兵马,硬生生分开了。

    "混账!"大可汗把两个儿子,叫到帐里,当着满帐老臣的面,骂了一顿,"朕还没死!你们就敢在草原上动刀!你们打的是西迁的部族吗?你们打的是朕的脸!"

    "父汗,"长子道,"儿臣是去追叛逃的部族。二弟带兵拦路,儿臣才动了手。"

    "父汗,"次子道,"大哥要抢部族,充作私兵。儿臣是去护着草原的人丁,才拦的路。"

    "抢人?护人?"大可汗冷笑,"朕的草原,是你们这样抢来护去的?你们要真有本事,就把西迁的部族,劝回来!劝不回来,就滚回你们的帐里,别出来丢人!"

    两兄弟退下了。他们退下时,谁也没有看谁。帐里的老臣们,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都明白:草原的两把刀,已经架到彼此的脖子上了。这草原,迟早,要分成两半。

    "草原乱了,"宁王在玉门关的城楼上,对楼兰次子道,"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也坏事?"楼兰次子道,"王爷,这话怎么讲?"

    "好事是:北狄的刀,从此,再也捏不到一块了。他们两兄弟内斗,草原的部族,往西迁的往西迁,往中原跑的往中原跑——北狄,再也聚不起当年那股吞天的势力了。"宁王道,"坏事是:草原乱了,乱兵、流匪,会往边关流。边关的防,不能松。"

    "那咱们……"

    "咱们不掺和。"宁王道,"草原的事,让草原人自己了。咱们只做一桩:把边关守好,把商路护好。北狄的部族愿意来通商,咱们就通;愿意来屯田,咱们就收。草原的刀,不落下来,咱们就不出刀。"

    逃难的牧民,一批一批,到了边关。

    头一拨,是今年秋到的。他们赶着瘦牛,驮着破帐篷,拖儿带女,在玉门关外,排成长队。守关的稽查吏老柴,头一回看见这么多牧民,有些犯难。

    "王爷,"老柴报给宁王,"关外,来了三百多牧民。说是逃难的,要进关屯田。"

    "收。"宁王道,"他们进了关,就是中原的民。给他们划地、发种、编户。屯田的章程,照着旧例办。"

    "王爷,"老柴道,"牧民们放惯了羊,种得来地吗?"

    "种不来,学。"宁王道,"边关的屯田,头几年,也是种不来的。种着种着,就会了。再说了,牧民有牧民的本事——他们懂马、懂牲口、懂草原的天气。边关的屯田营,正缺懂牲口的人。"

    牧民们进了关。他们头一回,睡在土坯的房子里,头一回,用犁翻地。有人不习惯,半夜爬起来,望着关外的方向,发愣。

    "想家?"屯田营的管事,递给他一碗热水。

    "想。"牧民接过碗,"草原的帐篷,是家;这儿的土房,也是家。帐篷能拆了搬走,土房,搬不走。"

    "搬不走,就住下。"管事道,"住下了,就是家。"

    牧民们,渐渐在屯田营住了下来。他们白天种地,晚上,聚在火堆边,说草原的事。

    "草原,"一个老牧民,对屯田营的管事道,"怕是要乱好些年。大可汗老了,两个王子,谁也不服谁。部落的头人,都想着往西跑。北狄的刀,再也捏不到一块了。"

    "那你们,还回去吗?"

    "回去?"老牧民笑了,"回不去了。草原上,两把刀等着收税。这儿,有地种、有房住、有盐吃。官爷,你说,回去做什么?"

    老牧民的话,被管事记下来,报到了玉门关。宁王看完,又报到了京城。

    "草原乱了。"赵宸在勤政殿,看完宁王的奏报,对沈砚道,"北狄的部族,往西迁的,往中原跑的,草原的人,散了大半。北狄的霸权,怕是,立不起来了。"

    "陛下,"沈砚道,"北狄的霸权,塌了。可草原还在,草原的人还在。北狄的刀捏不到一块,草原的部族,就各过各的日子。他们愿意通商,咱们通;愿意屯田,咱们收。草原的太平,让草原人自己挣。"

    "让草原人自己挣?"赵宸道。

    "陛下,"沈砚道,"从前,草原的太平,是靠大可汗的刀压出来的。刀压出来的太平,是假的——刀一松,就乱了。如今,草原的部族,自己往西迁、自己谋生路——他们挣出来的太平,才是真的。"

    赵宸望着殿外的天,沉默了很久,道:"北狄的刀,压了草原几十年。如今,刀松了。草原能不能自己挣出太平,就看草原人的造化了。"

    这年冬天,玉门关的屯田营,又添了一批新丁。他们是最后一批西迁的牧民,在途中,被两兄弟的兵追过,又逃了出来。他们进关时,身上带着伤,眼里,却带着光。

    "官爷,"领头的牧民,跪在屯田营的门口,"我们,能留下吗?"

    "能。"管事把他扶起来,"进了关,就是中原的民。地,有你们的;房,有你们的。"

    牧民们站起来,望着关内的土地。土地是黄的,跟草原的绿,不一样。可土地就是土地——种下去,就有收成;住下来,就是家。

    草原上,两兄弟的兵,还在对峙。可草原的风,已经变了方向。那些西迁的部族,那些逃难的牧民,那些换盐换茶的商队——都在告诉草原:大可汗的刀,压不住人心了。草原的太平,得靠自己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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