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转,来到潘金莲产子后的第三天。
夜色沉沉,一轮冷月悬在阳谷县城上空。
西门府高耸的青瓦屋顶上,两道人影安然盘坐。
身旁的李沧海,已经在杜府住了三四个月。
这几月下来,她自身感受得真切,力量、体魄、速度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远非从前可比。
她也曾向杜哲询问缘由,杜哲只说是杜府平日供给的帝王蟹、蓝鳍金枪鱼、黑金鲍、白松露等,尽是世间罕有的异种食材,食补之下体魄自然大增。
李沧海听罢,便接受了这套说法。
夜风格外凉,她拢了拢衣袖。
城下偶尔传来更夫打梆的闷响,几声犬吠断断续续浮上来。
二人立于屋脊,俯视下方后院那扇亮着烛火的窗。
窗纸摇曳,映出潘金莲捧着药碗的轮廓。
“奴家身子无妨……大官人,快趁热喝了吧。”
李沧海见此情形轻声道:“才生产两日,不顾产后亏弱,也要亲自到床前下药?”
杜哲望着窗内晃动的人影:“孩子是武大的骨血,她早已没了退路。眼前这一碗汤药,便是她赌上性命的绝路。人被逼到绝境,往往最先舍弃的便是良知。”
短短片刻,屋中剧变。西门庆发出痛苦的呻吟,转瞬就被被褥捂住,床板剧烈作响,挣扎声、闷叫不断。
廊下一名家丁恰好路过,脚步顿住,耳朵贴在门扇外侧。
屋内的嘶吼、器物的碰撞声传出来,他手已经搭在门扇,正要推门。
可他似想到了什么,当即收手。
那家丁仅迟疑数息,便不再管房内死活,矮着身子快步退开。
直奔西门庆存放细软的厢房,随手抓了一把金银首饰,胡乱裹进包袱。
不多时,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背在肩头,他避开巡夜的人影,顺着府内偏僻甬道,奔向后门,悄无声息溜出府去。
屋顶之上,杜哲与李沧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李沧海呼出一口气:“纵使驱使潘金莲的是求生之念,可为何一定要以夺去他人性命为代价?”
杜哲道:“在她丫鬟出身的认知里,深宅大院里的斗争只有两条路,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
不多时,屋门开启,王婆矮瘦的身形踏入卧房。窗纸上两道人影交头密议,片刻后潘金莲踉跄冲出卧室,直奔账房。
李沧海看着她仓皇远去的背影:“潘金莲会死,王婆的期望也注定会落空,对吗?”
杜哲:“对,因为这是我下的棋,此二人必死无疑,耶稣来了也没用,我说的。”
“耶稣是谁?”
“洪秀全的哥哥。”
“洪秀全又是谁?”
“额…… 回头跟你说,先看戏。”
“好,可别忘了。”
下方府内,潘金莲翻看账房,见府库一空,当场晕厥。
府中下人嗅到祸事气息,纷纷卷走细软连夜逃散。
王婆离府,动身前往城外,打算诱骗郓哥到芦苇荡灭口。
二人身形一纵,掠过一条条街巷,落脚到城东城楼的角楼顶面。
此处地势更高,放眼便能囊括城外大片芦苇荡,连同通往县城的土路都尽收眼底。
远远望去,芦苇丛边二人正在拉扯,郓哥咬伤王婆挣脱开来,拼尽全力向着县城方向狂奔逃命。
而就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不远处芦苇丛,两个割苇的农户正歇脚,听见打斗呼号。其中一人抄起镰刀,便要冲过去相救,被身旁同伴拽住衣袖,二人对视几番,终究没管。
李沧海望着那道奔跑的瘦小身影:“这市井长大的少年,倒是机灵。”
杜哲点头:“世事总有变数,计划追不上变化,才是常态。”
不多久,郓哥闯回城内寻到武松,将始末和盘托出,武松带他前往县衙报官。
杜李二人再度动身,几番腾挪,登上县衙隔壁一户富商宅院的望楼顶端。
站在这里,县衙大院、王婆的茶铺,还有前街日后行刑的空地,一览无余。
底下,武松带人抄查王婆茶铺,床底搜出大包金银兑帖。
一众衙役趁着混乱,把柜台散落的银钱揣进怀中。
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之中,有人看见衙役私吞银钱,心中愤愤不平,却不敢出声。
也有几个泼皮挤上前,盼着也能捡一点漏,被衙役冷言呵斥,悻悻退回。
公堂之上,县令查验证物之时,不动声色抽走那份价值半城的赤金兑帖。
同时稳婆当堂证实婴孩本是武大骨肉,孩子判归武大抚养。
望楼之上,二人静静俯视堂下,将所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堂下人群之中,有人高声唾骂潘金莲与王婆蛇蝎心肠。
有闲汉并不关心是非,只盼着早点行刑,好有机会能看到难得一见的血腥场面。
也有平日与西门庆有旧怨的市井人,借着此案高声宣泄积愤,实则根本不在意死者是谁。
更有几个妇人凑在一处,不去论命案对错,反倒津津乐道编排潘金莲的风月流言,添油加醋编造从未发生过的秘事,拿旁人的劫难当做茶余饭后的乐子。
其中一个妇人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把潘金莲与西门庆的风流韵事,编撰成册,好拿去卖钱。
李沧海目光望向武大宅院的方向:“若无你筹谋,死的就是武大,对吗?”
杜哲笑道:“然也。”
公堂审讯的声响遥遥飘至望楼,是非脉络已然分明。往后会发生什么,二人心中已然能够想见。
数日之后,刑场设在县衙前街,人山人海,唾骂四起。
李沧海听着满城斥责,摇头道:“还真是墙倒众人推,这般人性,实在叫人寒心。”
杜哲望着下方万家灯火:“这便是人性之复杂。索取利害是一回事,站在高处讲道义又是另一回事。无需付出代价之时,不少人便愿意站在道德高处。”
“你看这一桩桩事里,有人贪名分,有人贪钱财,有人贪享乐。就连旁观的百姓,也在追逐唾手可得的道义。从上到下纠缠来去,说到底,逃不开一个‘欲’字。”
李沧海叹息道:“我读遍史书,看尽兴亡治乱。总以为祸乱起于朝堂争斗,今日亲眼目睹才明白,寻常市井之间,一样会上演这般生死纠葛。史册浩如烟海,剥去浮华表象,所见大抵都是这般人心。”
杜哲侧头看她:“史书记录事件,却很少深挖人心。世人看故事,只分辨好人坏人。可真实世间,极少有纯粹的善与恶。大多是普通人,在处境、欲望、恐惧之中,一步步做出各自认为正确的抉择。”
李沧海颔首:“若是人人都能看透这一层,世间或许会少许多惨剧。可看透,又何其艰难。”
“其实不难。”
“喔?愿闻其详!”
“解一题,若有一日,归来堂大火。明诚兄被困于大火之中,金石卷也即将被焚毁。而你只能救其中一样,你救谁?”
“自然是救我夫君!”
“若是明诚兄强求你救金石卷,否则就厌弃你呢?”
“那……那我也救夫君。金石卷可再觅再编,人若不在,要金石卷又有何用?”
“你犹豫了?”
“人之常情!若是你,会如何抉择?”
“我?我会退出火场,将众人护至身前。然后先指责救书的不救人,再指责救人的不救书!”
“你这是何等歪理。”
“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