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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向死党追问调查情况

    长途飞行辗转沪江,再转机温城,一路的云层与颠簸,像极了李安平此刻翻涌不定的心绪。

    从津门出发的时候,天色尚且蒙蒙发亮,清晨的机场人来人往,人声喧嚣,可坐在机舱之内,李安平几乎全程都没有开口说话。

    林如意坐在他的身侧,能够清晰看见他指节反复收紧又松开,手掌的肤色都变得有些发白。

    在外人眼中,如今的李安平是双门县的县委书记,年纪轻轻扎根基层,得到许多领导的看重。

    是前途光明、行事沉稳克制的年轻干部。

    面对工作难题,面对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面对官场之上的博弈权衡,他永远都可以保持冷静,抽丝剥茧权衡利弊,每一步选择都思虑周全,不会被情绪裹挟。

    可只有林如意清楚,当这件事落在自己至亲骨肉身上的时候,那层理智冷静的外壳,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飞机降落在温城机场,走出航站楼,午后的阳光带着南方暮春特有的温热,已经是下午四点二十二分。

    夕阳斜斜垂落,把地面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坐着机场的班车,往市里走。

    街道上车水马龙,市井烟火扑面而来,这座他长大的城市依旧喧嚣如常。

    可这一回,李安平心里沉甸甸的,完全没有以往那种,回到故土的松弛感。

    车子缓缓驶入温城市区,街边熟悉的商铺、行道树一一从车窗外面掠过。

    曾经读书上学的街道,周末会带着小妹李安静逛街买零食的路口一一闪过。

    往日鲜活的回忆,此刻全部化作心口的钝痛。

    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回荡着,李安楠在电话里转述的情形。

    图书馆高高的台阶,惊吓过后重重摔落,两根肋骨骨折,昏睡之中嘴里还在不停呼唤哥哥。

    一想到那个画面,一股火气,就不受控制地从胸腔里面往上窜。

    “佳佳,找个僻静一点的角落,我先打个电话。”下车后,李安平对林如意说道。

    他左右看了看,沿着马路,走到一处没人的位置。

    路边上栽种着高大的之江樟,角落里还有一排景观乔木,恰好可以遮蔽旁人视线。

    暮春的风拂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林如意特意离李安平身旁三、四步的距离,没有凑上前去偷听,却也没有走远。

    她懂得分寸,知道这通电话内容必然敏感,可心底的担忧如同潮水一般,沉沉压在她的心上。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

    在工作岗位之上,李安平可以包容下属的疏漏,可以耐心周旋各方利益,可以压下喜怒不露声色。

    可家人,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锋利的逆鳞。

    尤其是从小一同长大、被他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妹妹李安静。

    结婚后,李安平和她说过家里的许多事。

    林如意还记得,李安平曾笑着和她说过,从小到大,他都是个懂事、听话的孩子。

    仅有几次和父母顶嘴,全都是因为小妹调皮做错了事,爸妈训她,然后他出面维护,跟着挨了训。

    李安平见四周没有行人,便拿出手机,开始拨打。

    他在打电话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想要把胸腔里面翻腾的怒火强行往下压。

    理智一遍一遍提醒自己,现在自己身份特殊,一言一行都受人瞩目,很多事情不能凭着一腔血气去行事。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底的情绪又是另外一回事。

    电话是打给林剑波的。

    听筒嘟嘟响了两声,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林剑波略带沙哑的嗓音,背景里面隐约还能听见,办公室打印机运作的细微声响,显然他人还在单位里面。

    “剑波,是我。”李安平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说道。

    “安平,你这是,已经回温城了?”林剑波开口第一句,就直接印证了李安平心中猜想。

    李安平眉头紧紧锁起,背靠粗糙的树干,声音压得很低:

    “看来消息你已经收到了,我就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你。”

    他们两人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死党,林剑波身在公安系统,消息渠道四通八达。

    李安静出事这件事闹到了急救、医院,但凡本地公安系统稍微有一点风声,林剑波必然能够第一时间知晓。

    “阿静出事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林剑波语气沉了下来,语气里面带着愤懑,“我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就去梳理前因后果,也找人核实了全部当事人的身份信息,整件事来龙去脉我基本摸清楚了。”

    李安平握着手机的手指又收紧几分,骨节泛白,喉咙微微发紧:

    “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跟我说仔细讲一遍。”

    电话那头的林剑波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说道: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阿静的同班女生偷窃被阿静揭发,怀恨在心,找来社会上混的哥哥和两个男性帮手,到市图书馆堵人。”

    “对方刻意拿出蜈蚣恐吓,阿静受惊失足摔下台阶,造成两根肋骨骨折。”

    说到这里,林剑波的语气带上一丝无奈,说道:

    “但是现在最大的死结,就在现场证据。”

    “这段时间,市图书馆正门区域正在内部翻新装修,正门台阶一带监控全部暂停使用,没有任何录像可以留存事发经过。”

    没有监控!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李安平心上。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期待,以为有监控录像,一切事实一目了然,该是谁的责任,就由法律来评判处置。

    可现在关键证据直接缺失。

    林剑波继续往下解释:

    “现场唯一能够站出来作证的,就只有阿静那位武术世家出身的女同学。”

    “可另一边是三名涉案男子,一共四个人。”

    “一旦这几个人统一口径,咬死不承认是他们拿出蜈蚣进行恐吓,坚称阿静摔倒是自己走路不小心意外,没有监控佐证的前提下,就变成双方一对一的口供对峙。”

    “双方口供如果完全相反,在司法实践里面,因为两方关系的原因,双方的证言都无法成为完全有力的证据,也就是说,很难完整锁定对方的违法责任。”

    李安平沉默下来,耳旁是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响,脑海之中想象着当时的画面。

    妹妹面对三个社会混混,被蜈蚣这种东西骤然恐吓,惊慌失措滚落高高的台阶,骨头断裂的剧痛席卷全身。

    那种恐惧无助,光是想一想,心口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那三个人是什么来头?”李安平的声音冷了几分。

    “三个都是在社会上游荡的小混混,案底摞起来厚厚一叠。”林剑波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厌恶。

    不过,还是详细地告诉了李安平:

    “平日里什么勾当都干,小偷小摸、寻衅滋事是家常便饭。”

    “还会接一些市面上的私活,不是那种谋财害命的重活,专门接雇主出钱,上门殴打教训别人的买卖,拿钱替人出气,揍人一顿。”

    “拘留所对他们来说,和住旅馆差不多,进进出出很多回。”

    “这些人常年跟公安机关打交道,比不少普通老百姓都懂法律条文,深谙怎么钻法律空子。”

    “知道什么话说了会给自己惹麻烦,什么话可以矢口否认。”

    “审讯的时候油滑至极,想要撬开他们的嘴巴,让他们主动承认恐吓致人摔伤这件事,难度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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