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阵子,担心说话声响,会惊扰熟睡的李安静,几个人轻手轻脚退出卧室,把门带上。
客厅之中,晚饭已经早早准备妥当。
谢芬芳知道儿子和媳妇今天归来,一下午都在厨房忙碌。
餐桌上摆满满满一桌子家常菜,还有特意给林如意做的鱼丸汤,汤碗还腾腾冒着热气。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却算不上轻松愉悦。
父亲时不时会看向李安平,欲言又止。
二老心里清楚女儿遭遇的祸事,也隐约猜得到儿子心里憋着一股火气,却又不敢多提,生怕勾起难过。
谢芬芳不停给两个晚辈夹菜,反复叮嘱他们多吃一点,旅途奔波辛苦。
席间,大家刻意不去提起李安静摔伤的前因后果,可那份沉甸甸的心事,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草草吃过晚饭,碗筷简单收拾完毕,一家人坐在客厅沙发闲谈。
聊起双门县的工作,聊起津门参加的婚宴,聊起五一假期的种种琐事,话题刻意避开伤痛,可每个人都心不在焉。
墙上挂钟的指针缓缓转动,时针一步步走向七点刚过。
就在这个时候,李安平揣在裤兜里面的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他心中一跳,立刻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亮起,一条短信弹了出来,发送人正是林剑波,短信内容简简单单:
明天老地方一起吃饭。
看到这行字,李安平瞳孔微缩。
来了。
一切已经全部安排妥当。
那条信息是两人预先约定好的暗号。
意味着中间人已经完成接洽,那三名混混已经被顺利释放,诱杀的圈套已经布置完毕,只等夜里沿江路的那场碰面。
心脏砰砰加速跳动。
表面之上,李安平的脸上神色尽量维持如常,可眼底深处,有一缕锋芒一闪而过。
“是谁发来的消息?”坐在一旁的母亲谢芬芳随口问道,目光扫过来。
“是剑波。”李安平把手机屏幕按灭,随口回答道,“他找我,约我出去一趟。”
说话的时候,他侧过头,目光望向身侧的林如意,飞快递过去一个眼神。
那一道眼神里面藏着复杂的意味,有决断,也有一丝歉意。
林如意完全读懂,嘴唇轻轻抿住,朝着他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一双眼眸之中,担忧几乎快要溢出来,却没有当众说半个字阻拦的话语。
李安平站起身,和家人简单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关上卧室门,他打开衣柜。
脱下白天出席正式场合穿的正装衬衫、西裤,还有磨脚的制式皮鞋。
一件件换下来,换上一件宽松休闲的棉质T恤,一条透气耐磨的运动长裤,脚上换上一双旧的老布鞋。
这身装束,轻便利落,适合走动,也适合动手。
整理好衣物,推开卧室房门重新回到客厅。
谢芬芳看见儿子一身全然休闲的打扮,不由得微微一愣,随口疑惑发问:“怎么换这身衣服出门?”
李安平故意在脸上扯出一抹轻松的笑意,说道:
“穿了一整天的皮鞋,脚闷得发酸。”
“跟剑波出去江边走一走,散散步,这身衣服穿着舒服自在。”
“早点回来,不要在外逗留太晚。”母亲没有多想,只是关切叮嘱。
“嗯,知道。”李安平应了一声,便转身走出家门。
他没有留意到,就在他转身踏出家门,防盗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
客厅角落沙发之上,外公看似闭目养神,实际上两道深邃的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他离去的背影,眸底掠过一丝浓浓的狐疑。
姜还是老的辣。
这个外孙,是从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李安平每一个细微的情绪变化,外公看的一清二楚。
方才看到那条短信的一瞬间,那一闪而过的凌厉凶光,根本就瞒不过老人家的眼睛。
再加上刻意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旧衣服,借口出门散步。
种种迹象串联在一起,外公心里瞬间就猜到,这孩子今夜必然要去做一件冲动冒险的大事。
不能任由他胡来。
稍等片刻,等到外面传来出租车驶离的声响,外公缓缓站起身,没有惊动房间里面的谢芬芳夫妻,悄无声息拿上自己的帽子,也跟出了家门。
另一边,李安平坐上出租车,报出沿江路江堤的大致方位。
暮夜缓缓降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街道两旁路灯次第亮起,一盏盏橘黄色路灯连成长长的光带。
车子沿着江边大道向前行驶,快要靠近少年时代夜跑的那段江堤,李安平提前叫停。
“就在这里停下吧。”
距离约定的具体地点,还有五六百米的距离。
这个位置尚且不算偏僻,偶尔还有饭后散步的路人三三两两经过。
出租车司机看他年纪轻轻,独自半夜来江堤附近,只当是年轻人出来约会散心,没有多想,收下车资便调转车头离开。
出租车尾灯在夜色里面渐渐远去,消失在道路拐角。
周遭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晕,江水拍打堤岸传来哗哗不绝的水声。
江风裹挟着水汽迎面吹过来,带着江水独有的微凉气息。
李安平独自一人,沿着江堤步道,一步步朝着更僻静的深处走去。
越往前走,行人越发稀少。
路灯之间的间隔越来越大,大片的阴影在路面铺展开。
就是这里。
少年时代,他和林剑波无数个夜晚,就在这一段江堤长跑,挥洒汗水。
今夜,却要在这里赴一场凶险的局。
他站在江堤边缘,栏杆之下就是滔滔奔流的江水。
晚风吹动T恤衣角。
他站在黑暗与灯光的交界位置,静静等待。
内心依旧在反复交战。
理智一遍一遍警告自己:
你是一名领导干部,不该用这种私力报复的方式解决问题,一旦败露,多年奋斗付诸东流,不说辜负组织的栽培这种官方套话,光是想到辜负家人的期盼这一点,就难以下怀。
可是脑海里面,又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小妹躺在病床上,那苍白昏睡的模样。
想象着,她摔下台阶,肋骨断裂,昏迷之中声声呼喊哥哥的画面。
法理可以惩戒,可现有的证据,给不了妹妹足够的公道。
那些混混拘留几日就出来,根本不会吸取教训。
两种念头在胸膛里面来回撕扯,煎熬着他的心神。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他在此地等候,还不到五六分钟。
远处的黑夜之中,传来“突突突”摩托车引擎轰鸣的声响。
轰鸣声由远及近,随后骤然减弱,车子远远停靠在近百米之外的暗处。
紧接着,三道黑影,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
三个人影,慢慢踩着江堤路面,朝着李安平站立的位置,一步步逼近。
夜色遮蔽他们大半张面孔,只能看见三个身形轮廓。
来的,就是那三名被放出的混混。
他们已经收下中间人许诺的高额报酬,赶来执行雇主交代的打人活计。
他们只知道今夜要教训一个目标,完全不知道,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就是一切事情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