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坐着的王文标放下筷子,接话道:“吴局说得是。您在这闸北经营这么多年,底下的人都认您。突然空降一个外人,谁服气?”
王文标是巡警队长,三十五六岁,精瘦,脸上总带着笑,可那笑里头精明得很。
他看了吴国文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厅里的任命,咱们也不好明着说什么。”
坐在王文标下首的汪焕浪也凑上来。他是巡警副队长,比王文标年轻几岁,人圆脸,说话大嗓门。
“王哥说得对。吴局,您说这新来的局长,听说才二十出头?一个二十来岁的人,能镇得住闸北这个场子?北站、宝山路、虬江路,哪块地方不是一摊浑水。青帮、斧头帮、永鑫公司、华凯公司等,还有那些洋人和倭国人,哪个是省油的灯?他一个年轻人,来了能干什么?”
吴国文听着这话,心里舒坦了不少。他夹了口菜,嚼了两下,哼了一声。
“焕浪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闸北不是别处。这地方,没点根基,没点人头,光靠厅里那张委任状,屁用没有。”
王文标想了想,放下酒杯,压低了点声音:“吴局,我倒是听到点风声。这个李少泽,在曹家渡那边,确实有些手段。听说他把沪西的帮派治得服服帖帖,连倭国人都敢动。手底下养着一帮人,火力不弱。”
吴国文听完,眼皮抬了抬,没当回事。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曹家渡是曹家渡。沪西那地方,三不管地带,他折腾出点动静不稀奇。可闸北不一样。闸北是华界跟租界挨着的地界,牵扯多,关系杂。他到了这儿,不得靠我们这些人替他办事?没有我们,他手段再厉害,也是条虫。”
汪焕浪立刻附和:“吴局说得对。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一个新来的,底下的人不认他,他什么也干不成。”
王文标没急着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珠子转了转。他比汪焕浪多想一层。
李少泽既然能从曹家渡调过来接任闸北,厅里肯定是有人撑腰的。可这话他没说出口。
吴国文正在兴头上,他犯不着泼冷水。他放下杯子,笑着说:“吴局,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把位置让出去吧。”
吴国文身子往前倾了倾,压着嗓子说:“他来了,咱们面上敬着,该敬的礼敬,该叫的局长叫。可办事嘛,听宣不听调。”
汪焕浪一愣,随即拍了下桌子:“好!听宣不听调!他下他的令,咱们办不办,怎么办,那是咱们说了算。”
王文标也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深了些:“这法子稳妥。他挑不出咱们的错,可实际上,闸北这一亩三分地,还是吴局说了算。”
吴国文端起酒杯,朝两人举了举:“来,喝。往后这闸北,还得靠咱们兄弟齐心。那个新来的,让他自己折腾去。他要是识趣,大家面子上过得去。要是不识趣……”
他没往下说,把酒一口干了。
王文标和汪焕浪也跟着干了。三人放下杯子,又聊起了别的事。
包厢里酒气熏熏,笑声一阵一阵。
楼下街面上,行人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这间包厢里,三个人已经商量好了怎么对付新来的局长。
吴国文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着,心里盘算着。
他在闸北这么多年,手底下巡警、文职、线人,大半都听他招呼。新局长来了,光杆一个,能翻出什么浪来?
只要底下的人不配合,那局长就是个摆设。
到时候出了事,上面追责,还不是得求着他吴国文出面收拾。到那时候,条件就好谈了。
吴国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抿着。
包厢里烟雾缭绕,酒菜剩了大半。
三个人吃得尽兴,喝得痛快,把那个还没露面的新局长,当成了下酒的谈资。
公共租界通往闸北的路上,夜里十点多。
三辆黑色汽车沿着马路行驶,车灯照着前面的路面,速度不快不慢。
车队刚从公共租界那边过来,过了界碑,就进了闸北的地界。
张万霖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后座上,靠在后座,闭着眼。他脑子里还在转着舞厅里的事。
邵霸宽那副忍着怒气的模样,让他心里舒坦。几万大洋,三天之内送到,这口气算是出了。
可真正让他惦记的,是舞池里那个穿红旗袍的女人。那身段,那张脸,一颦一笑都勾人。
他在闸北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女人不少,可这么入眼的,还真不多。等明天让人去打听打听,把她弄到手。
正想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张万霖睁开眼,从后视镜里往后看。车队后面,隔着一段距离,跟着四辆黄包车。
四辆车都拉着空车,车篷支着,车夫低着头拉车,看着像是夜里收工回家的。
可这都快十一点了,这条路又偏,谁家车夫这个点还在这种地方跑?
而且四辆黄包车不紧不慢地跟着,距离一直没变。
张万霖眉头皱了一下。他坐直了身子,朝两边看了看。路两旁的巷口、树下、墙根,静得反常。
连一声狗叫都没有。这条路他走过无数回,往常再晚,也有几户人家亮着灯,偶尔有夜归的行人。
可今晚,一路过来,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开快点。”他朝司机说了一句。
司机应了一声,脚下踩了踩油门。车子提了速。
张万霖又朝后视镜看了一眼,那四辆黄包车也跟着快了,还是不远不近地缀着。
车队又往前开了一段。前方路中间,横着一辆汽车,车没亮灯,车头歪着,把整条路拦去了大半。
张万霖的车队不得不减速,最后停了下来。
“下去看看。”
张万霖吩咐了一声。他又朝副驾驶和后座另一侧的两个手下抬了抬下巴。
“你们两个,坐到我旁边来。”
两个手下立刻照办,一左一右坐到张万霖两侧,把他夹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