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闷着头不说话。
李肖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也没急着开口。
霍天洪看了他们一眼,先问李肖宴:“查得怎么样了?”
李肖宴把眼镜戴回去,摇了摇头:“没头绪。昨晚袭击的人,死了五个,跑了一个。跑掉那个,我们的人追了几条巷子,没追上。现在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霍天洪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他端起紫砂壶又嘬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张万霖憋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妈的,查不出来!我看就是汪汉彬那个老东西干的。他老想插足闸北,上回在码头跟我抢地盘没抢成,这回就下黑手。我带人去,把他那个北站堂口直接端了。”
霍天洪看了他一眼:“急什么。”
张万霖瞪着眼:“大哥,人家都打到我车上了,差点把我命要了。还能不急?”
霍天洪没接他这话,慢慢说:“最近闸北不对劲。你想想,先是程雷在街上被人打死,警察局长,说杀就杀。接着就是你被袭击。这两桩事,前后隔了没几天。你说是汪汉彬干的,杀警察局长?他没那么大的胆子,也没那个必要。”
张万霖愣了一下。李肖宴也抬起头,看着霍天洪。
霍天洪接着说:“我总觉得,最近有人想在闸北搞事。把水搅浑,他们好摸鱼。程雷死了,警察局群龙无首。你被袭击,永鑫公司跟斧头帮、跟华凯公司,都得互相猜忌。闸北一乱,谁得利?”
张万霖没说话,可脸上的怒气消了些。他琢磨着霍天洪的话,觉得有几分道理。可到底是谁,他一时想不出来。
霍天洪又说:“今天闸北新上任了一个警察局长。是从沪西那边调过来的,姓李,年轻人。听说在曹家渡干过一些事,把沪西的帮派治得服服帖帖。什么来路,还没摸清楚。他对咱们永鑫公司什么态度,也还不知道。”
张万霖听到“警察局长”几个字,鼻子里哼了一声:“新局长又怎样?我一样不放在眼里。他敢惹我张万霖,我把他警局也掀了。程雷在的时候,对咱们不也是客客气气的?每个月拿咱们的孝敬,见了面点头哈腰。换个局长,无非是换个收钱的人。”
霍天洪想了想,点了点头:“这话不假。不过这个新来的,听说跟程雷不太一样。先看看。回头让人备一份厚礼,找个机会送过去,探探口风。要是识趣,大家照旧”
李肖宴在旁边插了一句:“大哥说得对。不过我觉得,这个新局长,未必能说了算。程雷死后,闸北分局里,底下的人都听吴国文的。吴国文当了这么多年副局长,根深蒂固。新局长一个年轻人,空降过来,没根基,没人头,怕是压不住。吴国文那个人,贪财好色,好拿捏。真要办事,还是得走吴国文的路子。”
霍天洪听了,点了点头:“肖宴这话在理。先盯着。看看这个新局长,到底是龙还是虫。要是龙,就多花点心思结交。要是虫,那就跟以前一样,给吴国文递个话就行。”
张万霖坐在沙发上,闷了一会儿,到底没再嚷着要去端汪汉彬的堂口。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抹了抹嘴。
“行,听大哥的。先看看。不过要是让我查出来是谁干的,我饶不了他。”
…………
接下来两天,闸北的街面上没太平过。
先是宝山路东段。永鑫公司的人跟斧头帮的抢一个码头的卸货权。
两边各来了几十号,提着砍刀铁棍,在码头边上打了一上午。
货没卸成,倒是砸了三艘船的舱门,掀了两个货堆,把码头上等活的几十个搬运工吓得四散跑。旁
边几个小铺子也被殃及,一家卖馄饨的摊子被掀翻,锅碗碎了一地,摊主蹲在墙根不敢吭声。
接着是虬江路。华凯公司邵霸宽的人跟永鑫公司的人在一家茶楼门口干了一仗。
起因是两家的赌场抢赌客,谁也不让谁。从茶楼门口打到街面上,砍刀乱飞。
路边一个挑担卖菜的老汉躲不及,被一刀背砸在肩上,菜撒了满地,人也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两边打完了各自撤走,剩下一地烂菜叶和两摊血,没人管。
再往北,北火车站附近,两帮派的人为了争一条巷子的保护费,半夜里火拼了一场。
枪声零星响了几阵,第二天早上街面上多了几摊血迹,墙上有弹孔。过路的行人绕着走,没人敢停下来看。
这样的事,两天里出了七八起。帮派火拼、抢地盘、砸铺子、伤路人,闸北的街面上乱成一锅粥。
被波及的市民有做小买卖的、拉车的、扛活的,日子本来就紧巴,这一乱,有的摊子砸了,有的伤了躺家里,有的连门都不敢出。
有人去警察局报案,排了半天队,登记完了就没下文。
有人连报都不报,知道报了也白报。
闸北分局里,该当班的人还在当班,该坐堂的还在坐堂。
可街面上的火拼、砸店、伤人,没有一个巡警出来管。
宝山路上巡逻的人,一天就见着两回,还是慢悠悠晃过去的,出了事连停都不带停的。
以前程雷在的时候,好歹还装模作样出出警。现在程雷死了,新局长刚来,底下的人更没了约束,索性连装都不装了。
巡警队长王腾辉,这两天更是连局里都少见着人影。
他手底下管着几十号巡警,本该调度巡逻、维持街面治安,可他每天点完卯就带着几个亲信出去了,不是去茶楼喝茶,就是去澡堂泡澡,再不然找个赌摊摸几把。
街面上的事,全当没看见。有巡逻的警员在路上撞见帮派火拼,绕着走都来不及,更别说上前拦了。
上头的规矩是“听宣不听调”,王腾辉心里门清。
新局长下的巡逻令,他打第一天起就没打算当真。以前怎么混,现在还怎么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