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继续往前开着。
李少泽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宝山路这一段铺面密，人来人往。
车子开得不快，转过一个路口，前方不远处的街边围了一小圈人。
李少泽目光扫过去，看见人群中间，一个穿警服的胖子正揪着一个老汉的衣领，旁边还站着两个巡警。
他眯了眯眼。那胖子他认得。
肥波。前两天在二楼赌钱，被他扇了七八个耳光那个。
肥波今天穿了身警服，可扣子还是只扣了两颗，肚子把衣服撑得鼓鼓的。
他一手揪着老汉的领子，一手指着地上翻倒的菜摊，嘴里骂骂咧咧。
“老东西，跟你说了多少遍，这地方不许摆摊。要摆，就得交钱。卫生管理费，一个月两块大洋。拿不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老汉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佝偻着背，身上的粗布褂子。
他被揪着领子，脖子往前抻着，脸涨得通红，嘴里急急地辩：“长官，我……我这摊子才摆了两天，一天卖不了几个铜板，哪拿得出两块大洋啊。您行行好，我这就收，这就收……”
“收？”肥波把眼一瞪，“收了就完了？这两天占的地方，不用交钱？”
老汉哆嗦着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捧在手心里：“长官，我就这些了，您看……”
肥波瞥了一眼那几枚铜板，嗤了一声，一挥手把老汉的手打开。铜板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老汉慌忙弯腰去捡。
肥波一脚踩住一枚铜板，低头看着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没钱也行。你那个孙女，我看着不错。让她跟我走，这摊子的事就算了。”
他抬手指了指老汉身后。那里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一身粗布衣裳，扎着两条辫子，脸上脏兮兮的，可眉眼清秀。
她扶着翻倒的菜筐，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汉一听这话，脸色变了，连铜板也不捡了，直起身来，挡在孙女前面。
“长官，您……您不能这样。她还是个孩子……”
“孩子？”肥波笑了一声，伸手去拨老汉，“让开。”
老汉死死挡着，不肯让。
肥波恼了，从腰里抽出警棍，劈头就朝老汉打下去。
老汉挨了一棍，身子晃了晃，还是挡着。肥波又打了一棍，正打在肩膀上。
旁边那两名巡警也抽出警棍，一左一右地朝老汉身上招呼。
其中一个还抬脚把地上的菜筐踢翻，青菜萝卜滚了一地。
老汉被打得倒在地上，抱着头蜷着身子，嘴里含混地求饶。
那姑娘哭喊着扑过去想拉爷爷，被肥波一把抓住胳膊，拽了回来。
“哭什么哭！”肥波揪着姑娘的胳膊，另一只手朝她脸上摸过去，“跟了我，有你吃香的喝辣的……”
姑娘拼命往后缩，哭得喘不上气。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可没人敢上前。
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摇头，有人拉着孩子往后退。
肥波是警察，手里有警棍，谁敢管？
李少泽的车正好开到这一段。他坐在后座，透过车窗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老汉倒在地上的样子、姑娘被揪住胳膊的样子、肥波那张油光光的脸上挂着的笑、旁边两个巡警抡警棍的样子，全落在他眼里。
李少泽没说话，脸色也没什么变化，可坐在副驾驶上的沈若岚感觉到后座那股气压低了下去。
李少泽开口了，声音很平：“停车。”
司机踩了刹车。车子在街边停下来。
李少泽没动，偏头看了沈若岚一眼：“去，把肥波处理了。”
沈若岚推开车门下了车。
陈驹也跟着从另一侧下来，两人一前一后朝人群那边快步走去。
沈若岚步子快，几步就穿过围观的人群，冲到肥波跟前。
肥波正揪着那姑娘的胳膊，另一只手还举着，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
沈若岚没废话，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肥波腰上。
肥波整个人像被车撞了一样，横着飞出去两三步远，撞在路边一根电线杆上，又弹到地上。
他捂着腰，脸涨成紫红色，嘴里“嗬嗬”地抽气。
那姑娘被松开了，赶紧跑到爷爷身边，蹲下去扶老汉。
旁边两名巡警一看警长被人打了，愣了一下，随即举着警棍朝沈若岚扑过来。
一个抡棍朝她头上砸，另一个从侧面捅。
沈若岚刚要动，陈驹已经从后面赶上来了。他身子一矮，从侧面切入，左手抓住第一个巡警的手腕一拧，那人的警棍脱手飞出去。
陈驹顺势一脚踹在他腿弯上，那人扑通跪在地上。
第二个巡警的棍子刚到，陈驹侧身一让，反手一个肘击撞在他面门上，那人仰面倒地，鼻血当场涌了出来。
前后不过两招，两个巡警全趴下了。
肥波从地上爬起来，扶着电线杆站直了，脸上的横肉抖着。他看见打他的是个身穿裙子的女人，火气上涌，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警棍，骂着朝沈若岚扑过来。
“敢殴打警察！反了你了！”
他哪是沈若岚的对手。棍子还没抡圆，沈若岚已经侧身让过，一脚蹬在他胸口上。
肥波又一次飞出去，这回撞在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冒金星。
他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忽然伸手往腰里摸。
摸到那把警长专属的配枪，拔了出来，哆哆嗦嗦地举起来，对准沈若岚。
他刚把枪举起来，沈若岚的枪口已经顶在他脑门上了。她拔枪的动作比他快了不止一拍。
枪口贴在肥波额头上，他整个人僵住了，手一松，配枪“当啷”掉在地上。
肥波两只手慢慢举起来，声音全变了调：“别……别开枪。有话好说，杀警察可是大罪……”
另一边，陈驹也拔出枪，指着地上那两名巡警。
两人趴着，连头都不敢抬。他们只是巡警，没配枪，这会儿只有挨着的份。
路边那辆汽车里，李少泽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按下车窗，朝外面喊了一声。
“把人带过来。”
两名穿黑西装的警卫立刻从车边跑过去，一左一右架起肥波，把他从地上拖起来，连拖带拽地按到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