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恐惧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又短又浅。
他害怕那个面具杀手追过来。
他害怕那张银色面具在某个转角突然出现。
他害怕自己像那些人一样，被一把飞刀钉在胸口。
死在离家乡几千公里的一座陌生小岛上。
现在杰罗说他有底牌。
不管那个底牌是什么，只要它能对付面具杀手。
对他来说就是救命稻草。
杰罗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种沉不是暴怒，是一种被冒犯了规矩之后的冷。
他的左眼盯着顾祝同，瞳孔里的光在收缩。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大殿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
“林老哥。”
杰罗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种冷让顾祝同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你的朋友有些……有些莽撞啊。”
他说“莽撞”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慢。
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地往外挤。
坐在大殿两侧的那些手下全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有的人把手里的酒杯放下了，有的人把搁在膝盖上的步枪端了起来。
有的人把刀鞘上的搭扣解开了。
几十双眼睛盯着顾祝同，那些目光里有不满，有愤怒。
有一种“你算什么东西”的鄙夷。
“既然是底牌，我又怎么可能会说出来？”
杰罗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说出来还算是底牌吗？”
他的左眼移开了，扫了一圈坐在两侧的手下。
那些手下立刻跟着点头，有几个还发出了附和的低哼声。
一个坐在前排的光头男人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声音粗哑地说了一句。
“就是！底牌能随便说吗？这人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顾祝同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那些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每一道都像是带着重量的东西。
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他的手指在身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他往后挪了挪屁股。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犯了一个错误，他不该问。
在这种地方，在这种人面前，他不该问那个问题。
底牌是别人保命的东西，谁会把自己的保命东西告诉一个刚来的人？
他刚才太急了。
想到面具杀手，他的脑子乱了。
他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杰罗老弟不要生气。”
林海石往摆了摆手。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老练的笑，那种笑他练了很多年。
在商场上、在谈判桌上、在那些需要把话圆回来的场合里用过无数遍。
“顾博士只是有些担心过了头而已。”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把话题往另一个方向带了一下。
“对了，我忘记仔细给你介绍顾博士了。他可是器官移植专家。这些年经过他移植的人，基本上都活了下来。”
“对了，之前我身体器官就是他帮忙移植的。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引荐吗？”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看着杰罗的脸。
他在等那个变化。
杰罗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什么！”
杰罗的身体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个动作很快，很猛，虎皮椅子在他身后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他的左眼猛地睁大了。
瞳孔在那一瞬间扩张了一圈，然后收缩回来。
那种眼神的变化太明显了。
从刚才的阴冷和不耐烦变成了一种赤裸裸的震惊和仰慕。
那种仰慕来得太快，快到有些滑稽，但没有人觉得好笑。
大殿里的那些手下也全部坐直了身体。
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又把目光集中到顾祝同身上。
“顾博士就是那个移植专家？！”
杰罗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那个粗犷的嗓门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从椅子前面绕出来，走了两步，站在顾祝同面前。
他比顾祝同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他面前像是一堵会移动的墙。
他低头看着顾祝同，左眼里那种仰慕的光变得更加浓烈了。
顾祝同愣住了。
他刚才还在担心这个海贼头子会不会让人把他扔进海里喂鲨鱼。
现在这个海贼头子站在他面前，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那种反差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花了两秒钟才转过来。
但他毕竟是一个在高层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
他很快就把脸上的慌乱收了起来。
换成了一种礼貌而矜持的点头。
“没错。”
林海石站了起来，替顾祝同回答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得意。
他知道杰罗的儿子在生病。
他知道杰罗一直在找能给他儿子做手术的人。
他知道杰罗在这片公海上虽然横行霸道。
但他儿子的病是他最大的软肋。
现在他把顾祝同带到杰罗面前。
就是把一把钥匙递到了一个锁了几年的门前面。
杰罗看着顾祝同，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刚才那种粗野的笑不一样。
它更大，更开，带着一种父亲在黑暗中突然看到光亮时才会有的东西。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杰罗的声音有些沙哑了，那种沙哑里有一种被压住的颤抖。
他转过身，朝旁边的一个手下挥了一下手。
那个手下立刻从一张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小跑着过来，递到杰罗手里。
杰罗把那个文件袋转递给顾祝同。
手指在纸袋边缘按了一下。
“顾博士，我儿子的身体出现了一些问题。”
杰罗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那种轻是刻意压住的。
像是怕吓到什么人。
“不知道您能不能帮忙看下。”
顾祝同接过文件袋。他打开封口。
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检验报告和影像学资料。最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
坐在轮椅上，瘦得颧骨凸出，眼睛很大。
但眼白上泛着一层不健康的黄色。
顾祝同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他的眉头在翻页的过程中慢慢皱了起来，然后又慢慢松开了。
周围很安静，大殿里的所有人都停止了说话。
那些刚才还用鄙夷的目光看着顾祝同的人。
此刻全部闭着嘴，等着他开口。
顾祝同看完最后一页，把报告合上。
他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
“问题不大。”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但就是这四个字，让杰罗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紧张。
他的肩膀猛地塌了下来，左眼里那层紧绷的光散开了。
变成了一种带着水汽的亮。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移植器官。”
顾祝同继续说，他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种病例对器官的要求很高，配型要精准，供体的健康状态要达标，运输时间要短。”
“如果我没出事的话，在国内应该可以帮你找到。”
他说到“没出事”三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个抽动里有一种苦涩。
如果他没有被面具杀手曝光。
如果他还是那个全国知名的器官移植专家。
如果他的名字没有跟“非法器官交易”绑在一起。
他只要打几个电话，就能在几天之内找到一个合适的供体。
那些底下的人会争先恐后地把器官送到他面前。
但现在他已经被面具杀手曝光了。
他是人人喊打的存在。
他的名字在所有的正规渠道里都是黑名单。
他找不到器官了。
“耗材什么的，我早已经囤好了。”
杰罗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他刚才那种父亲式的柔软在一瞬间收了起来。
换回了一种海贼头子特有的粗粝和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