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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少年志气】

    徐野却不会这样轻易放过对方。

    他朝齐子修再进一步,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先父还说过,匹夫之勇不过百人敌,智勇双全方为万人敌。只懂打打杀杀那是莽夫,有勇有谋才是真正的名将,譬如令祖定国公便是这样的人物,齐兄,你说对吗?”

    此言一出,齐子修彻底失去反驳的勇气。

    徐野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解释了自己来参加雅集的原因,又反驳了齐子修及其同伴所有的指责,还顺带捧了定国公齐源一把。

    齐子修敢说半个不字?

    他若继续刁难徐野,不就是在妄议自己的祖父是个莽夫?

    在场的文人士子们频频点头以示认可,徐野的话确实说到了他们的心窝里。

    是啊,武将为什么不能读书?为什么不能参加雅集?他们肯来这种场合认真学习,岂不更能说明圣人教化和诗书大道的效用?

    主位之上,崔文奂眼中对徐野的赞赏已经无法掩饰。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得更厉害。

    这份定力、口才和心性,哪里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崔文奂对安平侯徐振庭不陌生,此人堪称朝中一个异类,寒门子弟出身,却能凭借军功成为边关新锐武将中的代表,就连定国公齐源这样的老牌勋贵都会主动结交,早早就定下一桩婚约。

    徐振庭壮烈殉国之后,崔文奂颇为悲痛,为大周失去这样一位能够名留青史的将星而伤感,并且亲自写了一篇祭文。

    再后来,他听说徐振庭唯一的儿子承袭了爵位,却一心想着舞文弄墨,崔文奂自然觉得有些可惜,但他和徐家没有交情,也就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横加干涉。

    今日一见,崔文奂暗暗有些惭愧,果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样一个少年又怎会是那种不孝之人?

    “你……你……”

    齐子修抬手指向徐野,脸色阴沉得能滴水,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徐野双眼微眯,气势逐渐沉凝,沉声道:“齐六郎,你这一年来处处针对我,每次撞见都会恶意挑起争端,就连今天这种场合都不放过,在德载公面前依旧不知收敛。既如此,那我倒要问你几个问题。”

    他开始向对方走去,每走一步便抛出一个问题。

    “你身为定国公府的长房子孙,你为大周百姓做过什么?”

    “你享受着朝廷的供养,为这个社稷做过什么?”

    “你除了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除了在世人跟前横行霸道,你还会什么?”

    他每说一句,齐子修的身形便矮一分,旁边的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下意识地远离他一些。

    齐子修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嘴唇翕动着。

    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

    因为徐野说的都是事实。

    只是过去一年里徐野的忍让被他理解成软弱,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他看不起的书呆子,有朝一日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靠着这些朴实的话语把他逼到墙角,让他有口难言,让他羞愤欲死。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止因为愤怒,还有一丝他自己不愿承认的畏惧。

    徐野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及那桩婚约,所有的反击都只针对他本人,如此精准且辛辣,让齐子修连转移话题的机会都找不到。

    场间的文人士子们看着这两位神态截然不同的勋贵子弟,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齐子修的名声无需多言,众人只是忌惮他身后的定国公府,此刻见到徐野这般强硬的态度,心里自然觉得痛快。

    另一方面,他们同样意识到,今日雅集最大的话题必然会是那位年轻的伯爵。

    有人艳羡也有人感慨,毕竟徐振庭是为国捐躯,能够看到他的儿子一鸣惊人,内心其实有些触动。

    而站在徐野身后的贺槐,这一刻已然眼眶泛红,虎目含泪。

    他终于等到这一刻,多想闻栩、许临漳和府中人看到,多想老侯爷的在天之灵能够看到。

    徐野则看着摇摇欲坠的齐子修,忽地转身面向主位上的崔文奂,诚恳地说道:“德载公,晚辈不知会有这些波折,否则不会唐突赴会,如今搅了德载公和诸位先生的雅兴,晚辈惭愧之至。”

    崔文奂却摇头道:“安平伯无需如此。”

    所有人都能听出他的回护之意,显然徐野今天的表现已经打动了这位地位尊崇的文坛大儒。

    徐野想了想,又道:“多谢德载公体谅。今日是春日雅集,晚辈才疏学浅,作不出什么好诗,但是晚辈方才听完那几位公子的非议,心中有所感,想写几句话,就当是晚辈参加这场雅集留下的痕迹,也当做对那些杂音的简短回应,不知德载公可否应允?”

    崔文奂登时来了兴致,毫不迟疑地说道:“安平伯有此雅兴,老朽求之不得。来人,研墨!”

    立刻有小厮上前,在徐野的案几上铺好笔墨纸砚。

    徐野转身走了回去,周遭几位胆大的年轻士子忍不住凑了过来,旋即又有数人走近,更远一些的则起身踮脚,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这个年轻的伯爵会写出怎样的诗作。

    徐野来到案前,拿起毛笔蘸了蘸墨,轻吸一口气然后落笔。

    他的书法继承于原主,只能算作中规中矩。

    但是当他写下第一句的时候,旁边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有人更是当众念了出来。

    “征马嘶秋月——”

    开篇不算瑰丽壮阔,却已有铁血之意象,崔文奂微微颔首,表情愈发期待。

    紧接着第二句。

    “边声入暮云——”

    场间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这两句虽然用词朴拙,但是意境苍凉,有武将的风姿,也有边塞的味道。

    徐野没有理会外界的声音,继续落笔。

    “何须生入塞——”

    第三句写完,场间的议论声陡然变大。

    盖因这五个字极有力量,武将为国出征谁不想活着回来?

    然而徐野给出的回答是不惧生死。

    众人想到徐野的父亲,那位为国捐躯的名将,一时间竟然感佩莫名。

    另一边,齐子修听完这三句短诗,藏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发抖,他似乎已经想到雅集结束之后,自己将会沦为上京笑柄的下场。

    当此时,徐野提笔挥毫,写下最后一句诗。

    有人高声念了出来。

    “死亦报明君!”

    全场寂静,所有的议论声仿佛被人为掐断。

    单论诗作本身,徐野这首短诗谈不上惊才绝艳,但也可以洗清他沽名钓誉附庸风雅的嫌疑,甚至比很多人的预想要好。

    更关键的是,这首诗里蕴含的决绝与悲壮,尤其是那股忠心报国的信念,足以令在场的绝大多数人动容!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将门之后的孤儿,在被人误解、攻讦甚至指责他不忠不孝之际,他没有愤怒失态,没有逃避辩解,而是用这样一首短诗表明自己的志向。

    此刻没有人说话,全都面带敬意地看着徐野。

    徐野则放下毛笔,对主位上的崔文奂躬身一礼道:“德载公,晚辈献丑了。”

    崔文奂站起身来,旁边的几位大儒也都站了起来。

    老者一步一步来到徐野身前,从年轻的士子手中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短短二十个字,缓缓问道:“安平伯,你在写下‘何须生入塞’这五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徐野神色郑重,答道:“回德载公,晚辈想到了先父。四年前在北疆野狐原,先父身被二十余创,仍旧斩将杀敌,最后伤重不治壮烈殉国。先父没有活着回上京,但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北疆的安宁和百姓的太平。晚辈写下这五个字,就是想告诉自己,也要告诉所有人,我徐野是忠桓公的儿子,将来若上了战场,也会像先父一样,马革裹尸以死报国,绝不苟且偷生。”

    有风吹过亭内,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

    崔文奂沉默良久,叹道:“好,说得真好。安平伯,老朽活了一甲子,见过不少有才的年轻人,有的人诗作得花团锦簇,却满肚子男盗女娼。有的人嘴上喊着忠君爱国,背地里却蝇营狗苟。你这首诗用词朴拙,格律不工,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语调铿锵道:“但是这二十个字里有气,有骨,有血,有魂。何须生入塞,死亦报明君,这两句不是坐在书斋里吟风弄月就能写出来的,而是真正的忠良之后才能写出来的句子。”

    “忠桓公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这般,想必也会欣慰的。”

    崔文奂是何等人物?

    大周士林公认的盟主大家,政事堂裴敏裴相公多次盛赞过他的学问和品格,有他今日这番论断,往后再也没人敢拿忠孝之道的大帽子指责徐野。

    无关才学,而在于诗以言志。

    一时间,场间众人看向徐野的目光彻底变了,多了几分敬佩之意。

    “好诗,的确是好诗。”

    “是啊,这股决绝的气势真令人感慨。”

    “之前还以为安平伯不务正业,今日方知人不可貌相。”

    “忠桓公一世英名,后继有人啊。”

    这些议论声接连响起,不光传进了徐野的耳里,也让齐子修听得清清楚楚。

    虽说这会没人讥讽他,可是齐子修发现自己快要站不住,脸色逐渐变成酱紫色,一阵红一阵白。

    徐野没有理会此人,而是对崔文奂说道:“德载公谬赞了,晚辈愧不敢当。今日之行受益良多,晚辈先行告退,改日再登门拜访德载公。”

    崔文奂宛如看着自家子侄一般,慈爱地笑道:“好,改日有空便来老朽府中坐坐。”

    “多谢德载公。”

    徐野又朝众人行了一礼,然后带着激动得快要发抖的贺槐,转身离开了大亭。

    一众文人肃立目送,看着少年颀长的身影,纷纷出言道别。

    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徐野坚定地迈步前行。

    才走出十余步,忽然听到身后亭中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那些权贵子弟惊慌的喊声响起。

    “六郎!六郎!”

    “六郎晕倒了!快传郎中!”

    “六郎你醒醒!”

    贺槐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亭内一片混乱,看不见齐子修昏倒的景象。

    徐野脚步不停,只是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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