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黄河不是庐山。没有岭,没有峰。只有一面水。只有一脉流。只有黄得发亮、浑得发稠、带着红泥和冰碴子的水。他不识黄河真面目,不是因为在此山中——是因为他之前隔着一层滤镜看它。隔着“高级灰“看它。隔着资方的合同看它。隔着骗自己的心看它。现在滤镜碎了。合同撕了。心里的褶皱展开了。他看见了。在河面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脸。看见了真实的自己。不在此山中。在此水中。在此倒影中。
他举起摄像机。
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肩膀酸。从塬上下来,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又沿着河滩走了两公里,肩膀早就被摄像机压麻了。他举起机器的时候,手臂在抖。像风里的草穗子。像河面的浪头。像倦鸟的翅膀。
他慢慢地举起了摄像机。动作缓慢而沉重,并非出于犹豫,而是因为肩膀早已酸痛不堪。从塬上下来后,他坐了几个小时颠簸的大巴,又沿着河滩徒步走了两公里,肩上的摄像机仿佛一块沉重的石头,将他的肩膀压得麻木发僵。当他举起机器时,手臂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如同风中摇曳的草穗,如同河面上起伏的浪头,也如同倦鸟挥动时疲惫的翅膀。
取景器里是灰蓝色的天。
兰州冬天的天。干净。干燥。带着沙。带着冷。带着雪要来的味道。天和黄河之间有一道线。不是地平线——黄河没有平线,黄河是弯的,是扭的,是像一条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一样扭着的。那天际线是模糊的。灰蓝和灰黄之间,没有分界线,只有一层雾。像苏眠视频里那种雾。像他心里的雾。
取景器里,是冬日兰州灰蓝色的天空。那天空干净、干燥,带着西北特有的沙尘气息,带着凛冽的寒意,还带着雪即将到来的、湿润而清冽的味道。天与黄河之间,存在着一道隐约的界限——那并非平直的地平线,黄河没有“平”的线条,它是弯曲的、扭动的,仿佛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摊开的纸,呈现出起伏的褶皱。那条天际线是模糊的,在灰蓝的天空与灰黄的河水之间,没有清晰的分割,只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弥漫着,像是苏眠视频里常出现的那种朦胧的雾气,也像他心底始终未能散开的迷惘。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鸟。
不是河鹨。是另一只。大一些。灰褐色的羽毛,翅膀尖上有一道白,像黄河浪头碎开时的白沫。它从下游飞过来。贴着水面。很低。翅膀几乎擦到了水。像005_鸟的划痕。像苏眠的红泥指印。像他心里的划痕。
那不是常见的河鹨,而是另一只,体型稍大,披着灰褐色的羽毛,翅膀尖端有一抹醒目的白色,宛若黄河浪头破碎时溅起的白色泡沫。它从下游的方向飞来,贴着水面,飞得很低,翅膀几乎要擦到起伏的水波。那姿态像是005_鸟在水面留下的转瞬即逝的划痕,也像是苏眠曾按在红泥上的清晰指印,更像他心底深处那些无法抹平的、细微的划痕。
他按下了录制键。
机器发出轻微的“嘀“声。红色的录制灯亮了。在灰蓝色的天里,那一点红像老周冻疮渗的血,像“力务“的霓虹灯,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颜色。
机器发出轻微的“嘀”声,红色的录制指示灯随之亮起。在这片灰蓝色的背景里,那一点红色格外醒目,仿佛老周冻疮渗出的血珠,又像是“力务”酒吧门口闪烁的霓虹灯光,更像是所有真实的、不曾欺骗过他的颜色。
鸟在飞。
鸟在持续飞行。
翅膀扇动。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快。不急。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像一只累了但是还在飞的鸟。像一只倦鸟。
它的翅膀有节奏地扇动着,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并不急促,带着一种从容的、疲倦却依然向前的姿态。那像是一只已经飞了很久的鸟,一只累了却仍然坚持飞翔的鸟,一只真正的、疲倦的鸟。
它飞过了黄河。
飞过灰黄色的、浑厚的、带着五千多公里泥沙的水。飞过那些浪头。飞过那些冰碛。飞过那些被冻结在岸边的枯苇。飞过那些在河滩上留下的脚印。飞过那个大人折返的痕迹。飞过那个孩子走到水边的终点。
飞过了那灰黄色的、浑厚的、裹挟着五千多公里泥沙的河水;飞过了河面上翻滚的浪头与凝结的冰碛;飞过了岸边那些被寒冰冻住的枯败芦苇;飞过了河滩上零星的、深深浅浅的脚印;飞过了那个大人曾折返的痕迹,以及那个孩子走向水边的终点。
它飞过顾明远。
它也飞过了顾明远。
飞过他的头顶。翅膀扇动带起的风,带着黄河的水汽,带着冰碴子,带着冷,带着真实,刮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没眨。透过取景器,他看着那只鸟。看着它的翅膀。看着它的羽毛。看着它的轨迹。
飞过他头顶时,翅膀扇动带起的风,夹杂着黄河的水汽、细碎的冰碴、刺骨的寒意,以及某种无法言喻的“真实感”,刮过他的脸颊。他没有眨眼,透过取景器,他紧紧追随着那只鸟——看着它的翅膀,看着它的羽毛,看着它划过的轨迹。
三十秒。
他拍了三十秒。
他记录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鸟飞走了。
不是往高处飞。是往远处飞。往下游飞。往黄河流去的方向飞。消失在河面的雾气中。灰蓝色的雾。像天。像水。像倒影。像所有分不清边界的东西。
它不是向高处飞去,而是向着远方,沿着下游,朝着黄河流淌的方向,逐渐消失在河面氤氲的雾气之中。那雾气是灰蓝色的,如同天空,如同河水,如同模糊的倒影,如同所有边界不清、彼此交融的事物。
他放下了摄像机。
录制灯灭了。取景器黑了。世界安静了。
录制灯熄灭,取景器暗了下去,世界仿佛重归寂静。
小鹿坐在旁边。拐杖插在泥里。石膏腿伸直。她的GoPro也关了。她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他。
小鹿坐在他身旁,拐杖插进泥地里,打着石膏的腿向前伸直。她的GoPro也已关闭。她久久地望着鸟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头,看向他。
“老师,“她说,“您拍到了什么?“
“老师,”她轻声问道,“您拍到了什么?”
他看着她。看着她瘦了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星子。看着她石膏上的签名。看着她羽绒服上沾的泥点子。
他回望着她,注视着她消瘦的脸颊、眼中闪烁的微光、石膏上朋友们留下的签名,还有羽绒服上沾着的几点泥渍。
“一只倦鸟。“他说。
“一只倦鸟。”他回答。
声音哑。但是平。不像之前那样带着颤。不像在“力务“的霓虹灯下那样带着抖。不像在医院大厅那样带着恐惧。是平的。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黄土路。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
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平稳,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不像在“力务”霓虹灯下那般带着惶然的抖动,也不像在医院大厅时那般充满恐惧。这声音是平的,如同黄河冬日封冻的冰面,如同塬上坚实而沉默的黄土路,如同所有真实而不欺瞒的存在。
小鹿点了点头。
“它会回来吗?“她问。
“它会回来吗?”她又问。
他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看着灰蓝色的雾。看着天和水之间的那条模糊的线。
他望向鸟消失的方向,望向那灰蓝色的薄雾,望向天空与河水之间那条模糊不清的界线。
““不知道。“”他说。
风刮过来。带着冰碴子。带着黄河的水汽。带着兰州的煤烟味。带着雪的味道。
风再次刮来,裹挟着细小的冰粒、黄河的水汽、兰州城隐约的煤烟味,以及雪即将到来的、清冽的气息。
“但它在飞。“他说。“这就够了。“
“但它在飞。”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就够了。”
小鹿笑了。不是那种“我好坚强“的笑。不是那种“您说得好有哲理“的笑。是那种——听懂了的笑。是那种从心里长出来的、柔软的、带着点暖意的笑。像老周暖水袋上的小鸭子。像橘子糖的甜味。像黄河春天的草芽。
小鹿笑了。那不是刻意表现“我很坚强”的笑容,也不是礼貌性赞叹“您说得真有哲理”的笑容。那是一种——听懂了之后,从心底悄然生长出来的、柔软的、带着些许暖意的笑容。如同老周那只暖水袋上印着的小鸭子般质朴可爱,如同橘子糖在舌尖化开的清甜,也如同黄河岸边在春天萌发的第一抹草芽。
他打开摄像机。
回放。
他重新打开摄像机,按下回放键。
屏幕亮了。灰蓝色的天。灰黄色的水。雾。然后那只鸟飞进来。翅膀扇动。三十秒。他看着屏幕。看着那只鸟。看着它飞过黄河。看着它飞过他的头顶。看着它消失在雾气中。
屏幕亮起,灰蓝的天,灰黄的水,朦胧的雾,随后那只鸟飞入画面,翅膀稳定地扇动。整整三十秒,他凝视着屏幕,凝视着那只鸟飞越黄河,飞过他头顶,最终消失在雾气之中。
然后画面仍在继续。
他没有按停止。镜头没有移开。还对着河面。对着那只鸟消失之后的河面。对着灰蓝色的天和灰黄色的水之间的那层雾。
他当时并没有按下停止键,镜头未曾移开,依然对准着河面,对准那只鸟消失后的空旷河面,对准灰蓝天空与灰黄河水之间那层薄薄的雾。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河面上。水面上。有倒影。
河面上,水波之间,浮现出倒影。
不是鸟的。鸟已经飞走了。是天空的倒影。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像一块布。铺在黄河的水面上。像一张纸。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像他心里的褶皱。像所有他之前故意忘了的东西。
那不是鸟的倒影,鸟已飞远。那是天空的倒影,一片无垠的、灰蓝色的天空,如同铺展在黄河水面上的巨大布匹,又像一张被揉皱后重新展开的、布满褶皱的纸,像他内心深处的沟壑,像所有他曾刻意遗忘却依然存在的事物。
在这片天空的倒影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不是取景器里的。是回放画面里的。是摄像机镜头透过雾气、透过水面的反射、透过黄河的流动、透过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拍到的。他自己的脸。
而在这片天空的倒影之中——他看到了自己的脸。这不是从取景器里看到的,也不是后期剪辑时预览的画面,而是回放时定格的那一帧。摄像机镜头曾经透过雾气、透过水面的波光、透过黄河的翻滚流动、透过所有实实在在、毫不欺瞒的存在——最终捕捉到的。是他自己的脸。
胡茬。霜花。皱纹。红血丝。眼睛里深处藏着的恐惧。眼睛里深处压着的疼。眼睛里的——真实。眼睛深处那份——无法否认的真实。
他看着凝视着屏幕上的那张脸。
看了很久很久很久。
那是他吗?
是那个拿了奖的导演吗?是那个签了资方合同的艺术家吗?是那个说“我拍的是最真实的黄河“的人吗?是那个把苏眠的稿子扔进黄河的人吗?是那个往黄河里倒净水剂的人吗?是那个骗了自己四年的人吗?
那真的是他吗?是那个拿过奖项、受人追捧的导演吗?是那个签下资方合同、却悄悄交出某些底线的“艺术家”吗?是那个曾高声说“我拍的是最真实的黄河”的人吗?是那个把苏眠的文稿决绝地扔进黄河里的人吗?是那个为了追求所谓“高级灰”的影像,在河边倾倒净水剂的人吗?是那个对自己、对苏眠、对黄河,整整欺骗了四年的人吗?
是。
是他。
是他蹲在黄河边的样子。是他肩膀在动的样子。是他像一只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翅膀的样子。是他膝盖里磨着石英砂的样子。是他心里的褶皱在展开的样子。是他正在画那个圆的样子。
那是他蹲在黄河边的模样。是他肩膀因压抑而微微耸动的模样。是他像一只疲惫至极的鸟,在无意识中痉挛般扇动一下翅膀的模样。是他膝盖里仿佛嵌着粗糙的石英砂,每一次弯曲都带来钝痛的模样。是他心里那些被揉皱又试图展平的褶皱,正在缓慢松开的模样。是他终于,开始笨拙地画那个迟到的圆的样子。
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屏幕里的自己也在看着他。隔着一层水。隔着一层雾。隔着一层黄河。隔着一层真实。
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屏幕里的那双眼睛,也正穿过液晶的阻隔,静静地回望着他。中间隔着一层晃动的水,一层朦胧的雾,一层奔流的黄河,一层迟来却沉甸甸的“真实”。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他之前不识自己的真面目。不是因为在此山中。是因为他隔着滤镜。隔着谎言。隔着“高级灰“。现在滤镜碎了。谎言破了。他看见了。在河面的倒影里。在黄河的水里。在灰蓝色的天空的倒影里。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他此前从未看清自己的真容。并非因为置身山内,而是因为他隔着一层精心调校的滤镜,一层自欺欺人的谎言,一层所谓“高级灰”的美学屏障。如今,滤镜碎了,谎言破了,他看见了。在河面破碎又重聚的倒影里,在浑浊而有力的黄河水中,在灰蓝天穹映照下的水光里,他终于看见了自己的脸。
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胡茬和霜花和皱纹和红血丝和恐惧和疼和所有东西的脸。
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胡茬与霜花、皱纹与血丝、恐惧与疼痛,以及这一切所构成的面容。
他关掉摄像机。
他抬手,关掉了摄像机。
屏幕黑了暗了下去,变成一片深黑。
录制灯灭了。
那盏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也随之熄灭。
世界安静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陡然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里的石英砂磨了一下。疼。但是不麻了。腿上的血在流。脚下的泥在动。时间在脚下流逝。像河滩上的泥沙。像黄河的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在重新适应“真实”的重量。膝盖里的石英砂狠狠磨了一下,尖锐的疼,但那股长久以来的麻木感,却消失了。腿上的伤口渗着血,温热的;脚下的河滩泥土松软,在他重心变化时微微流动。时间在脚下流逝,像河滩上被水流带走的细沙,像黄河永不停歇的奔涌,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以一种恒定的速率向前。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
他拍了拍军绿裤子上的沙土。
不是沙子。是黄河边的淤泥。干了的。灰白色的。裂了缝的。像鳄鱼的皮。像一张被晒干的脸。像所有他之前故意忘了的东西。他拍了拍。拍掉了。露出下面军大衣的绿色。老周的军大衣。暖的。真实的。
不,那不是普通的沙子,是黄河岸边的淤泥,已经干涸了,呈现出灰白的色泽,表面龟裂出细密的纹路,像鳄鱼粗糙的皮,像一张被烈日和风沙长久曝晒后失去水分的人脸,像所有他过去四年里,选择性地遗忘或忽略的东西。他拍了拍,灰尘扬起。拍掉了那层附着的“泥壳”,露出了下面军大衣本来的绿色——那是老周借给他的军大衣,厚实,粗糙,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真实的暖意。
他转过头。看着小鹿。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小鹿身上。
“走吧。“他说。
“走吧。”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是稳。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黄土路。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异常稳定。像黄河寒冬里结实的冰面,承载得住重量;像塬上那些被无数脚步踏实了的黄土路,方向明确;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有一种内里的坚实。
““去找苏眠。“”
小鹿点头。撑着拐杖站起来。单脚。十秒。然后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小鹿点了点头,撑着拐杖,试图用一条腿站起来。这个过程花了大约十秒,有些笨拙,但她最终稳稳站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毫无负担,像个终于等到了期待之事的孩童。
“好。“她说。
“好。”她应道。
她收起GoPro。装进背包里。然后把拐杖插进泥里。一步。两步。三步。往兰州的方向走。她的石膏腿拖在后面。在泥上留下一道痕迹。像005_鸟的划痕。像苏眠的红泥指印。像他心里的划痕。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痕迹。
她收起了那只一直在记录的GoPro,仔细装进背包的侧袋。然后,将拐杖深深插进前方的泥地,借力,迈出一步,再一步,又一步,朝着兰州城的方向,缓慢却坚定地挪去。她那只打着石膏的腿拖在身后,在湿润的泥土上犁出一道清晰的痕迹。那痕迹,像某种水鸟在滩涂上留下的趾爪划痕,像记忆中苏眠在红泥巴上摁下的指印,也像此刻他自己心里,被真实划开、无法再抹平的印记。
他抬步,跟在她后面。
摄像机挎在肩上。帆布包抱着。贴身口袋里的暗盒、鹅卵石、茉莉花书签挤在一起。硌着肋骨。疼。但是踏实。
摄像机斜挎在肩上,装着杂物的帆布包抱在怀里。贴身口袋里,那个小小的暗盒、那块捡来的鹅卵石、那枚茉莉花形状的旧书签,它们挤在一起,随着步伐硌着他的肋骨。是疼的,但这种存在感,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
他看着小鹿的背影。看着她的拐杖戳在泥里。看着她一瘸一拐但是往前走的样子。看着她羽绒服上沾的泥点子。看着她头发上的霜花。
他看着小鹿的背影,看着她每一次将拐杖用力戳进泥地,支撑起身体;看着她虽然一瘸一拐,却始终向前移动的姿态;看着她羽绒服下摆溅上的新鲜泥点;看着她发梢凝结的、尚未融化的霜花。
他想起了苏眠。
想起苏眠的银耳钉。想起苏眠的笔记本。想起苏眠的短发。想起苏眠视频里的声音。想起苏眠说的“别骗自己了“。想起苏眠说的“我怀孕了“。想起苏眠随笔里写的“他从来不敢画一个圆“。想起苏眠在黄河边剪片子时说的“河的水不对,我不能走“。
想起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质耳钉,在她说话时会微微晃动;想起她那本封面磨旧了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想起她利落的短发,发尾总是倔强地翘起;想起她视频里平静却有力的声音;想起她说的那句“别骗自己了”;想起她最后那条信息里,简单的四个字“我怀孕了”;想起她在某篇随笔里曾写道:“他懂得所有复杂的构图和光影,却好像从来不敢,或者不愿,去画一个最简单的圆”;想起更早之前,在黄河边那个临时剪辑棚里,她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说:“河的水色不对,片子不对,我不能走。”
苏眠在兰州。在老巷子里。在墙皮脱落的巷子里。在红砖的房子里。在灰蓝色的天下。在雪落之前。
苏眠在兰州。在那条墙皮斑驳脱落的老巷子里,在那栋红砖裸露的旧房子里,在那片灰蓝色的、仿佛压着雪的穹顶之下,在一切可能尘埃落定之前。
他要去找她。
要画完那个圆。
要去把那个只画了一半的圆,画完,画圆。
要回到所有错误的起点。
要面对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要面对苏眠,和她所有的质问与沉默。
要面对这个,刚刚在黄河水里看清的自己。
要不再骗自己了。
要从此,不再对自己说谎。
夕阳,就在此刻,穿透云层出来了。
不是黄河落日那种橘红色的、壮烈的、像橘子糖纸一样的夕阳。是冬天的夕阳。灰蓝色的天里透出一点橘。一点红。一点黄。像被稀释了的颜料。像被黄河水洗过的颜色。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颜色。
这不是那种常见的、黄河落日时分的橘红,那种壮烈得像要燃烧一切、如同揉皱的橘子糖纸般浓艳的夕阳。这是属于冬日傍晚的夕阳,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只是淡淡地透出一点橘,一点红,一点黄,像被清水稀释过的油画颜料,像被黄河的波涛淘洗过滤后的颜色,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颜色,不张扬,却持久。
夕阳把黄河染成了血红色。
那光线落在黄河水面上,将整条河染成了一种……血红色。
不是比喻。是真的。黄河的水在夕阳下变成了血红色。不是那种恐怖的血。是那种——活的血。是那种带着温度的、跳动的、流动的血。水面上的波纹像无数条细小的血管。一条一条的。密密麻麻的。在跳。在动。在流。
不是修辞意义上的比喻,是真的。在特定角度和光线下,浑浊的黄河水反射着夕阳,呈现出一种厚重、暗沉的红色。不是恐怖片里粘稠的、象征死亡的血,而是那种——带着生命温度的、仍在搏动的、在血管里汩汩流动的血。水面被风吹起的无数细密波纹,在红光映照下,仿佛化作了无数条纤小的血管,一条条,一道道,密密麻麻,在跳跃,在颤动,在奔流不息。
活着。
黄河是活的。
他蹲在……那里。他静立着,像一尊雕像。但他知道他在呼吸。因为他的肩膀在动。很轻。像一只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翅膀。但他知道他在呼吸——他的肩膀在动,很轻很缓,像一只倦鸟在梦里微微扇了一下翅膀。
黄河也在呼吸。
水面上的波纹是黄河的呼吸。波纹在跳。在动。在流。像血管。像心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水面上的波纹,便是黄河的呼吸。那些波纹在跳,在动,在流;它们像是血管,像是心跳,像是所有真实的、不会骗人的、确确实实活着的东西。
他看着那条血红色的水。
看着那些跳动的波纹。
看着那些像血管一样的纹路。
他知道。他要去了。要去兰州。要去老巷子。要去找苏眠。要画完那个圆。要回到起点。要面对那个孩子。要面对苏眠。要面对自己。要不再骗自己了。
他望着那条血红色的水,望着那些跳动的波纹,望着那如血管般蔓延的纹路。他知道,他必须去了。要去兰州,要去那条老巷子,要去找苏眠,要画完那个迟了许多年的圆。他要回到起点,要面对那个孩子,要面对苏眠,更要面对他自己。是时候了,他不能再骗自己了。
小鹿在前方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夕阳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颧骨的轮廓。照出她眼睛里的星子。照出她石膏上的签名。照出她羽绒服上的泥点子。
她转过身来。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颧骨清瘦的轮廓,照亮了她眼眸深处闪烁的星子,也照亮了她手臂石膏上歪扭的签名,和她羽绒服上早已干涸的泥点子。
“老师,“她说,“天快黑了。“
“老师,”她轻声说,“天快黑了。”
他点了点头。
““雪要来了。“”他说。
“嗯。“她说。“雪落之前。“
“嗯。”她应道,“在雪落之前。”
他迈开了步子。
往兰州的方向。
往老巷子的方向。
往苏眠的方向。
往那个圆的方向。
往起点的方向。
往不骗自己的方向。
朝着兰州的方向,朝着老巷子的方向,朝着苏眠的方向。朝着那个必须画完的圆的方向,朝着一切起点的方向,朝着终于不再欺骗自己的方向。
河滩上的泥沙在脚下慢慢流动。像时间在脚下流逝。像记忆在脚下展开。像他的生命在脚下重新开始。
河滩上的泥沙在脚下缓缓流动,如同时间从脚底悄然逝去,如同记忆在眼前层层展开,更像他的生命,正在这片泥沙上,重新开始流淌。
他走着。
摄像机在肩上。
暗盒在胸口。
鹅卵石在口袋里。
茉莉花书签在贴身的布层里。
粉色鞋带在帆布包的侧袋里。
橘子糖纸在侧袋里。
老太太的纸巾在侧袋里。
所有的真实。都在。
摄像机稳稳地扛在肩上,暗盒紧贴在胸口。口袋里有温润的鹅鹅卵石,贴身的布层里夹着那枚茉莉花书签。帆布包的侧袋中,放着褪了色的粉色鞋带、皱了的橘子糖纸,还有老太太给的那包纸巾——所有的真实,都在这里,与他同行。
他走着。
不须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