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撒完之后的第二天清晨，二虎从观察哨跑回来了。
这次他跑得比前三次都快，从坡顶冲下来的时候在碎石面上滑了一跤，膝盖上又蹭破了一道口子。他跑到坝坡南侧入口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陈卫国扶住他的肩膀，二虎的手指朝北面的方向指过去。“北面……旧国道拐弯……比上次多……至少十五只……那只大的在最前面……这次它在最前面……”
林深从穹顶里跑出来的时候，陈卫国已经带着二虎进了主控室。桌面上摊着地图，二虎的手指戳在旧国道拐弯处。“它们从丘陵里出来了。朝南走。走得很快。那只大的走在最前面。以前它都在后面。这次它在最前面。”
林深站在桌边，手搭在桌面上。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它在最前面。它在带路。它知道壕沟的位置，它要带它们绕过去。”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旧国道拐弯处往南划，停在北面壕沟的位置。“但壕沟在北面入口。如果它们不走北面入口，从丘陵东侧的浅沟绕——”他的手指往东移，停在浅沟出口的位置。“东侧的沟也挖好了。两条路都有沟拦着。它如果两条路都试过，这次可能会走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陈卫国问。
“西面。河滩。”林深的手指往西划，停在河滩的位置。“北面和东面都有沟。它知道。它上次从东侧浅沟绕，也遇到了沟。这次它可能在最前面带着它们走西面。河滩没有沟。地面虽然滑，但没有障碍。如果它们从河滩冲过来，我们西侧的围栏只有两个人守着。”
姜怀信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看了一会儿地图，然后开口。“西侧围栏后面是食堂和帐篷区。如果它们冲破了西侧围栏，食堂和帐篷区是下一个目标。赵姐和小北小月都在那边。”
林深站在桌边，手搭在桌面上。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西侧围栏加人。刘哥带石头和铁柱去西侧。方先生和孙哥已经在那儿了。再加三个。总共五个人守西侧。食堂后面的人往主控室方向撤。赵姐带小北小月进主控室。把门关上。”
陈卫国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铁皮声在主控室外面响了三下。坝顶上立刻忙起来了。赵姐从食堂里跑出来，一手拽着小北一手拽着小月，往主控室的方向跑。石头和铁柱被刘哥带着往西侧围栏跑，石头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问“灰大出来吗”。刘哥说“灰大自己会出来”。
林深跑下坝坡，穿过碎石滩，跑进浅谷。P-01在凹地中央卧着，听到脚步声站起来。他跑到它旁边，喘着气，面朝它的方向。
“北面。变异兽群来了。十五只以上。那只大的在最前面。这次它在带路。它可能带着它们走西面河滩。西面没有沟。”他说。“你去西面碎石滩上站着。像上次一样。站在它们和围栏之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偏头朝西面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我……去。”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面朝它的方向。他伸出手，指腹落在它的鼻尖上。它的鼻息温热而平稳地喷在他的指腹上。他蹲了一拍，然后站起来，走回碎石滩。
P-01从浅谷里走出来，大灰、二灰和小灰跟在它后面。它走到碎石滩西侧，面朝河滩的方向。河滩上的碎石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泽，远处的河滩拐弯处能看到灰黑色的身影在移动——一群变异兽从河滩拐弯处涌出来，朝营地西侧的方向跑。跑在最前面的那只体型最大，毛色最深，左耳缺了一块。它在最前面带着队伍跑，跑得很快，爪子踩在碎石上扬起一片灰尘。
P-01朝前走了几步，走到碎石滩西侧中间的位置站定，面朝变异兽群的方向。大灰、二灰和小灰跟在它后面，排成一排站在它身后。四头蓝灰色的身影在碎石滩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只大的跑到距离P-01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住了。它身后的变异兽群也跟着停下来。十五只灰黑色的身影挤在河滩上，面朝P-01的方向。那只大的站在队伍最前面，面朝P-01，没有动。它的左耳缺了一块，在晨光中看得很清楚。它的琥珀色眼睛在P-01的围巾和红绳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朝P-01身后的碎石滩和围栏方向看了一眼。
P-01低下头，鼻尖朝前伸了伸，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动。那声震动不长，但很沉，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在碎石滩上回荡。大灰、二灰和小灰同时低下头，鼻尖朝前，跟着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动。四头蓝灰色的身影站在碎石滩上，面朝十五只变异兽的方向。
那只大的站在队伍最前面，面朝P-01的方向。它没有退。它也没有往前冲。它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朝身后的变异兽群看了一眼。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然后它转过身，朝河滩拐弯处的方向走回去。十五只变异兽跟在它后面，一只接一只地转过身，朝来路走去。
那天傍晚林深去浅谷的时候，把西侧的情况跟P-01说了一遍。它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他蹲在它旁边，面朝它的方向。
“它们退了。十五只都退了。那只大的在最前面带着它们走西面河滩。看到你站在碎石滩上，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它没有冲。它看到你，看到大灰二灰小灰站在你身后，它算了一下，觉得不划算。它转身走了。”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但它这次带了十五只。比上次多。下次可能更多。它每次来都带更多。它在试。试我们的底线。”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更……多。”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对。更多。下次可能二十只。也可能三十只。它每次来都带更多，直到它觉得够多为止。”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我们得想办法让它觉得不划算。让它觉得来一次亏一次。它才会不来了。”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收回去。
那天深夜林深回到主控室，把西侧的情况整理在纸上。变异兽群十五只，首领带队走西面河滩，P-01和家族出面威慑，十五只全部退却。他在纸的末尾写了一行字：“首领每次带更多。下次可能二十只以上。需要更多防御措施。”他写完之后把纸贴在门板上，然后站起来走出主控室。他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定，面朝西面河滩的方向。夜色很深，河滩在月光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微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帐篷。他在行军床上躺下来，面朝帐篷顶。月光从顶布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胸口。他闭上眼。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