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重成了之后,杨婆婆没急着教第五重。
“急什么。第四重刚通,骨头缝里的东西还没长牢,现在往第五重上使劲,骨头缝一松,前头的功夫就白搭了。”她让方回每天照常练,但练的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不练快,不练重,练慢。慢到每一拳打出去要数五个数,从起势到收势,中间不能断,也不能抖。方回第一天慢练的时候觉得别扭极了,平时打一拳一眨眼的工夫,现在要拖五息,拳头在半路上悬着,胳膊酸得直哆嗦。
“哆嗦什么?”
“慢得胳膊撑不住。”
“撑不住就对了。你以前打拳靠的是那股猛劲,猛劲过了就没了。慢练练的是那股绵劲,绵劲能一直提着不掉,打持久战才熬得住。”杨婆婆坐在核桃树底下的草席上看着他,手里剥着干豆子,“你到南疆来是为了学东西,不是为了打完就走。慢练练透了,往后再遇上打不过的对手,你能扛得比人家久。”
方回咬着牙把慢练扛下来了。练了五天之后胳膊不哆嗦了,拳头悬在半路上能稳住,五息数完了收回来,气息还是匀的。杨婆婆又让他把慢练的法子用到黑枝上,慢着使一遍前三式,每一式拆成三个节拍,起、走、落,每拍之间停一息。方回在石坪上慢练了七八天,练到后来整个人像浸在水里似的,每个动作都带着一层黏稠的阻力,但他使出来的劲比以前整了,枝尖走到哪儿,劲就跟到哪儿,没有散的地方。
这天晚上练完了,方回蹲在核桃树底下擦黑枝。杨婆婆端了一碗热水出来,坐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把碗搁在膝盖上暖手。
“你第四重成了,在岩村待的日子也不短了。有些事该跟你说了。”她把碗在膝盖上转了半圈,“你刚来那天我说,岩村是凡体一脉最后聚集的地方。这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岩村以前比现在大,人多的时候百来户。后来一茬一茬地走,一茬一茬地死,到现在就剩这十几户老家伙。”
方回擦枝的手停了。
“五十多年前那场烧杀之后,剩下的人跑散了,有几个跟我一样跑到了这一带。岩村这地方地势偏,山沟套着山沟,外面的人不好找。我们在这儿落了脚,开荒种地,日子过得穷,但踏实。后来人慢慢多了些,凡体一脉散落在各处的,听到信儿往这边来。最热闹的时候村里有百来口人,年轻小伙子大姑娘都有,逢年过节热闹得很。”
杨婆婆说到这里停了停,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口。“后来人就少了。有些走了,说南疆太偏,想去外面闯闯。有些死了,跟妖魔打,跟修士打,跟山里的毒瘴打,打着打着就没了。我这些年送走了不少人。”她把碗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碗面上,“走的人比留的人多,留的人越来越少。到如今村里能干重活的就剩周大柱和他媳妇两个,剩下的都是老骨头。”
方回把黑枝搁在膝上。“那个年轻人来的时候,村里有多少人?”
“他来的时候还有五六十个。他走的时候只剩三十来个了。他在这住的那一个多月里,天天出去找人,有时候带回一两个,有时候带回来的是坏消息。走之前他跟我说,他往更深的山里去,说那边可能还有人。他走了之后没回来过。后来陆陆续续又走了几个,就剩现在这十几户了。”
方回沉默了一会儿。“他走之前说的那些话,你就一直在等?”
“不等又能怎么样。”杨婆婆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搁在地上,“我年轻的时候跟着老一辈学凡体的路子,学了大半辈子,没学出什么名堂来。我那个身子骨不行,练到第三重就上不去了。后来也就不练了,把心思都花在记东西上。老一辈练功的时候用的法子、走的弯路、吃的亏,我都记下来了。几十年记下来,攒了一匣子纸。那个年轻人来的时候我把那些纸给他看了,他说这些东西比功法还金贵,让我好好收着。”她看了方回一眼,“你来了之后我没给你看,是因为你还没练到那个份上。现在第四重成了,那些东西可以给你了。”
杨婆婆站起来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她捧出来一只旧木匣,匣面上的漆皮掉了大半,边角磨得发圆,用一根麻绳捆着,绳结上落了一层灰。她把麻绳解开,掀开匣盖,里面码着一摞泛黄的纸片,有大有小,有整张裁下来的,也有撕下来的边角料,每一张上面都密密麻麻写着字。字迹有好几种,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墨色发黑有的已经褪成淡褐色。
“这些纸是好几辈人攒下来的。最早的那些是我师父的师父写的,晚的是我自己这几十年记的。上面有凡体修炼的路子、有练岔了怎么调回来的法子、有跟各种妖打的时候该注意什么。你拿回去慢慢看。”杨婆婆把匣子往方回面前推了推。
方回接过来,把匣子搁在膝盖上,翻开最上面那张纸片。纸片已经脆了,翻的时候得小心,指头捏着边角,怕扯破了。上面的字迹工整,写的是第三重的运劲路子,旁边画了一幅小人图,标着几个穴位的位置。他翻到第二张,这张写的是练第三重的时候筋崩断了怎么接回去,字迹潦草,写得急,有几处墨迹洇开了。
“这些纸你看完了记在脑子里,别搁在屋里招眼。看完了之后找个地方埋了或者烧了。这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里。”杨婆婆把空碗拾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你什么时候走?”
方回把匣盖合上,抬起头来。“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走合适?”
“第四重练透了就走。再留下去也没什么能教你的了。第五重我教不了,我连第四重都没上去过。第五重的路子我师父讲过一些,记在纸上了,你自己琢磨。”杨婆婆把碗搁进灶台底下的盆里,“走之前把肩膀上的药再敷两天。路上带着药。往北回去,碰上打不过的人就跑,别逞强。”
方回把木匣搁在床头,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窗外核桃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一片的碎影。他伸手把匣盖又掀开,把里面那摞纸片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数出来大概有四十来张。他把最上面那十张拿出来摆在膝盖上,就着月光一张一张地看。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住了——那张纸上写的是一段话,字迹工工整整,墨色已经发褐了:“凡体非无根之木。凡体之根在人心里,不在天地间。人心不死,凡体不灭。”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陈伯以前说过差不多的话——凡体非残缺,是天地留给凡人的一条缝。这两句话说的是一回事,但这个写得更直。他把这张纸单独搁在一边,接着看下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