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6 章 通话
当夜，林北辰第一次借着四色树的力量，和沈若建立通讯。
他坐在后院第三棵树下，掌心向上摊开。掌心三色树的微光，和树干的光晕相融，金、银、铜，再加上那片暗金色，四色交织。意识之中，根须向外铺展成巨大的网，顺着地层向下深入，一路穿透岩层，抵达禹域边界。
那层边界并非实体墙壁，是固化的规则壁垒，像透明的厚玻璃，坚硬，隔绝内外。
四色树的根须轻轻碰在壁垒之上。壁垒没有碎裂，触碰点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传来一道呼吸。遥远，轻缓，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沉沉安睡。一呼一吸，循环往复。每一次呼气，裹挟一丝极淡的音调，听不清具体字句，只余下温柔的语气，如同睡梦中的低语。
沈若被困在禹域深处，这样的梦呓，持续了二十七年。
林北辰集中意念，借着根须传递信号。他不会用根须直接发声，只能以意识推送微光。根须上四色光芒一闪，短促，像黑暗里按亮一次手电。
闪烁的节奏，下意识选用了摩尔斯码。短、长、短，R。年少时看过的老电影里，这个字符代表收到。他只想告诉母亲，她之前唤的那一声辰，他收到了。
壁垒上的涟漪短暂停滞片刻。
下一刻，波纹形态转变，不再是均匀的圆环，一组组接连浮现。对方同样在推送信号。
并非摩尔斯码，是更为古老的镇禁司古通讯编码。阳为长，阴为短，他剥离茧壳时，从郭松岩那里学过这套编码。
林北辰凝神解读波纹。
辰，听，到，了。
不是耳朵听见声音，是根须感知震动，将波动转化成讯息。
母亲在禹域深处，耗费二十七年，靠着四色树暗金色的纹路，编织出这套通讯方式。不是为求救。她早已预料多年之后，林北辰会成长为金页守禁人，生出三色树。等到两棵树的根须能在禹域边界相遇，母子二人，才能互通讯息。
二十七年，她在黑暗深处，亲手铺好了这条无形的通路。
林北辰心口一阵发闷。不是悲伤，是一种沉甸甸的触动。隔着无尽岩层与规则壁垒，有人耗费半生，只为等一次对话。
“妈。” 他只在心底默念，不用根须推送。
根须上的光再次闪动，不是他催动的。沈若捕捉到了他的意念。意念的传递，不需要编码翻译，远比任何讯号更快。
很快，新一轮密集的涟漪涌来。
林北辰费力解读：辰，你，长，大，了。爸，还，好，吗。老陈，还，在，吗。
三个问题。林北辰以意念一一回应。
爸安好，已经脱困，被困十六年终得自由。老陈走了，但他留给我的东西，足够支撑我走下去。
涟漪沉寂了十秒。
新的波纹缓缓浮现，编码比之前更加古老，节奏缓慢，每一个符号之间间隔很长，像是她每推送一个字，都要耗尽不少力气。
大半讯息模糊不清，但核心意思清晰传到他意识里。
禹，不是，敌，人。它，也，是，被，困，的。
禹不是敌人。它同样是囚徒。
林北辰的手在膝盖攥紧。他想问，困住禹的究竟是什么。可根须上的光芒快速衰减。
沈若每一次通讯，都要从禹域巨大的规则压迫里奋力上浮，如同深海潜水。每一次对话，都会消耗她仅存的清醒。聊得越久，后续就越难挣脱重压。
“妈。” 林北辰借着根须送出一个意念。
微光一闪，作为应答。
最后一组涟漪，是整场通讯里最清晰完整的一组。她用尽余下所有力气推送过来。
辰，来，找，我。我，在，这，里，等，你。
涟漪消散，根须的光芒缓缓黯淡，通讯中断。
林北辰坐在树下，掌心贴在泥土上，地底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后院静悄悄的，只有第三棵树的叶片在夜风里沙沙轻响，像风铃，又像远方传来的低哼。
来找我。二十七年，她一直在等。不是等待旁人救援，是等他长大，拥有踏入禹域的力量，走到她身边。
林北辰起身，抬眼望向深邃夜空。天幕深处，那一点暗金色光点静静悬着，是禹的注视。林北辰同样抬眼回望，长久对视。
片刻，他转身走回杂货铺。柜台后方，苏青瓷还在作画。她画了整整一日，纸上三色树已经延伸到根系，无数细密根须，一笔一笔描摹。
“你刚刚和她通话了？” 苏青瓷没有抬头。
“你怎么知道。”
“树在震颤。” 苏青瓷笔尖不停，“通讯那一刻，整棵树都在抖，叶片全部发亮，如同接收信号的天线。”
她抬眸看向林北辰。“她说了什么？”
林北辰在她对面落座。“她说禹不是敌人，它也是被困住的。”
苏青瓷笔尖一顿。“被困？被何物困住？”
“不清楚。讯号很快就撑不住，来不及细说。”
苏青瓷低头看向纸上交错的根须。
“倘若禹本身也是囚徒，困住它的难道是源？”
“源破碎之后，禹才摆脱源的掌控。可碎裂之后，禹自身也不再完整，如同碎掉的镜子，碎片想要聚拢，却无法拼合。它需要容器，需要碎片。” 林北辰慢慢思索。
苏青瓷指尖轻点纸面，像是捕捉到一丝线索：“如果禹被源囚禁，那所谓融合，又是什么？”
“融合是将散落的源碎片重新聚拢。” 林北辰说，“一旦源完整，禹会再度被囚禁。”
“但你之前在黄河源头，已经完成一次融合。”
“那次并不完整。” 林北辰摇头，“只集结十二名银页守禁人，力量只够把碎片收拢在一起，无法真正熔合。一堆碎片堆在一起，算不上完整。”
“熔合？”
“碎片只是堆在一起，依旧各自独立。要把它们焊成一体，才叫完整。”
苏青瓷蹙眉：“那要如何完成熔合？”
林北辰没有答案。但他想起母亲最后的讯息：来找我。她不是喊他前来营救，而是告诉他，禹域之中，藏着他缺失的那一环。
熔合所需的媒介，就在禹域，在沈若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