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9 章 风铃
协会九层,封存室的声响漫了出来。不止红门之内,整层走廊都能听见。
红门、黄门、蓝门、绿门,各房间值守的守禁人纷纷停下手中的事。红门里飘出一种从未听过的动静。
叮,叮,叮。
不是寻常铃音,也不是古钟轰鸣,世间没有任何器物能发出这般声响。可每一名守禁人听见的瞬间,胸口的银页都微微发热。不是预警共振,是一种回应。如同沉睡许久的人,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
上千道禁忌化作千片金叶,随风震颤,发出轻响。所有银页,都在应声。
“这是什么?” 一名年轻银页守禁人从蓝门走出,手按胸口。衣领下的银页滚烫,却并无痛感,是暖意。
“银页在回应它。” 身侧一位驻守三十年的老守禁人面色震颤,不是恐惧,是难以置信,“我守禁数十年,从未见过银页主动产生共鸣。”
银页是守禁人的凭证与器具,向来只被动接收讯号,不会自主应答。可此刻,它在回应那一阵阵叶响。
绿门内,秦昭手中的笔骤然偏斜。她正在描摹第三棵树,笔尖不受控制,在纸面上铺开一片风铃森林,密密麻麻金色叶片,如同漫天落金雨。
“又来了。” 她低声自语。她笔下的画面,又一次自行生长。
她没有停笔,顺着这股力量继续勾勒。画作完成,纸页右上角多出一行字迹,并非她亲手书写,是画面自行衍生而出。
钉尽生种,壁破成林。
秦昭右眼之中,那片山水画卷里,原本寥寥几片金叶的小树,长成了一片林海。她放下画笔,推开绿门,朝着红门走去。
方婉如立在走廊尽头,军绿色外套,灰白短发,右眼盘绕暗红金纹,脚上依旧是那双拖鞋。正如她许诺的那样,她守在这里。不是阻拦,是静观,看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能不能将上千枚禁锢之钉,化作漫墙金叶。
叮铃声响不断传入耳中,胸口银页的共鸣在持续。她垂眸看向心口,金页没有响应。金页是源,是发声的一方;银页负责承接,是应答者。
千片叶片低语,万千银页呼应。千百年来,守禁人一直在封印、钉锁、描摹囚笼。这是第一次,有人选择栽种。种下的生命会发出声响,还有人回应这份声响。
方婉如背靠墙壁,双手揣在外套口袋,口袋里那封遗书被反复摩挲,纸边起毛,折痕几乎要断裂。指尖触到纸面,她在心底默念一句对顾长生的承诺。
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脚步声,不止一人,步伐带着对峙的戾气。维持现状派来了。
一共七人,四名银页,三名灰衣行政。灰衣人没有守禁之力,手握协会行政权,携带着纪律委员会的执行令。
“方会长。” 领头的中年银页,编号 078,是维持现状派的核心人物。他将执行令举到方婉如眼前,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红色公章像一只暗金色的眼。“纪律委员会决议,要求林北辰立刻终止总部内的违规行动,将封存室恢复原状。”
方婉如扫了一眼文书。“决议是谁签字通过?”
“委员会九人投票,五比四表决通过。”
“五比四。” 方婉如淡淡重复,“周恒远投的哪一边?”
“他投无罪。但他右眼封印消失,金页能力缺损,委员会正在评估,判定他的投票是否具备效力。”
“评估?” 方婉如语气冷了几分,“周恒远凭一己之力,钉守上千禁忌二十年。如今力量耗尽,你们转头就要否定他的一票?”
“方会长,这是既定程序。”
“程序。” 方婉如从口袋取出那封遗书,缓缓展开,“这是我二十年前写下的遗书,写明顾长生为继任者,白杨巷辖区交由林北辰接管。”
“这和执行令无关。”
“无关,只是让你看看最后一行。”
遗书末尾,一行小字静静躺着。
方婉如,金页守禁人,编号 001,协会终身会员,纪律委员会决议,一票否决权。
一票否决权。当年写下遗书时,她一并写下这条权限。并非预想有朝一日会动用,只是为了留一道底线。
“五比四的决议。” 方婉如折好遗书,放回口袋,“我否决。”
“您不能 ——”
“我说,否决。” 她没有拔高音量,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如同巨石沉落水底,水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回去转告委员会,封存室的改造继续。”
“方会长,这不合规矩。”
“走。”
单单一个字,像一枚钉,重重落在走廊地面。
七人只能退去。不是畏惧方婉如本人,是金页权柄的重量,他们无力抗衡。
方婉如静静站在长廊,拖鞋踩在冰冷地砖上。她如同一道门,不去囚禁什么,只是挡住纷扰,让门内的风铃,继续低鸣。
叮。叮。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