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2 章:合一
天色刚蒙蒙亮,六点十七分,白杨巷后院。
暗金色的厚重光晕沉沉压在屋檐之上,空气浸着冷意,像悬浮无数细碎铁屑,吸入肺腑,喉咙涩得发紧。林北辰跪在第三棵树前,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刺骨凉意顺着骨骼往上窜,漫过腰腹,裹住整个脊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冷风一吹,一层细密鸡皮疙瘩骤然浮起,可他无暇顾及。手掌死死贴住粗糙树皮,源源不绝的源自掌心奔涌而出,一股洪流般灌入树干,麻意顺着手臂蔓延,从指尖爬到手肘,沉进肩膀。一百,一百二十,一百四十,一百六十,一百八十,最终定格在二百度。
源每往上抬一分,碗内温度便攀升一截。二百度的力量涌入,藏在树干深处的碗彻底滚烫起来。热度震得整棵树微微震颤,枝叶簌簌轻颤,细碎的抖动像是本能的畏惧。树皮上烙印的四个字,三道白色的 “开”,一道金色的 “守”,全都被高温烘得灼灼发亮,如同四块烧红的木炭。
林北辰闭上双眼,锚点稳住九十三。
意识沉入禹域。
暗金色的天穹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轰然坠落,覆在无垠荒漠之上,拉出层层褶皱。黄沙静立不动,如同凝固的铜水,没有一丝风掠过。荒漠正中矗立着那棵四色巨树,树干由白、银、金、暗金四种色彩拧绞缠绕,如同四条绳索紧紧打了个死结,缠绕处高高隆起,好似绷紧的肌肉。庞大树冠遮蔽半边苍穹,树冠间嵌着那块暗金色补丁,补丁之中,静静立着一道朦胧人影。
是沈若,他的母亲。
她的身躯只剩一半。另一半,封存在树干里的碗中。
这只碗同时存在于两处,在白杨巷的树干,也在禹域的深处。沈若的两半本源,亦是如此。
二者彼此呼应,并非声响,是共振的频率,如同一对音叉,一端震颤,另一端便随之而起。碗里的一半在呼唤,禹域之中的另一半应声作答,一来一回,慢慢向彼此靠拢。林北辰贴在树皮上的掌心清晰捕捉到这股震荡,一下,又一下,比他的心跳沉缓厚重,像是有人隔着一层薄木,轻轻叩击他的掌底。
他感知到碗内那半道身影缓缓游动,在一片莹白之中,朝着碗壁靠近。碗壁色如白骨,镌刻七个名字,林渊,沈若,林书白,林北辰,白露,年轮,归。金字静静发光,其中 “沈若” 二字剧烈震颤,仿佛要挣脱碗壁的束缚。
禹域里的另一半同样在发力,持续推动那扇白门。
白门横亘禹域尽头,门上只刻一字:归。一千三百八十年,她一直在推。当年她将自身本源一分为二,一半留守门侧,一半封入碗中,以此留住这道门缝。漫长岁月里,门缝一点点撑开,纯白的光流淌而出,裹住她的身形。她回过头,看见了林北辰。
一抹安心的笑浮现在她脸上。
还没有合一,还差最后一步焊接。待两半相融,沈若才算完整,才能回到他身边。
【妈,我来了,我来接你。】林北辰在心底默念。
沈若像是听见了,笑意更深。她转回身,全力推向白门,缝隙再度拓宽,白光倾泻,涌入碗内。碗里的那一半本源沐浴在光亮里,同样扬起笑意。两道相隔千里的意识,一同吐出同一个字。
“辰。”
林北辰眼眶一热,滚烫泪水滚落。他没有停下输送源,二百度的力量持续灌入,掌心剧烈发抖,可他绝不能中断。一旦停下,所有牺牲都会付诸东流。
秦昭守在一旁。银页微光笼罩他半张面孔,光芒的震颤,与白门被推动的频率同频。他横身挡在禹的前路,双脚扎根石板,如同钉死的楔子。巨物仍停在巷口,距离第三棵树只剩四步。秦昭的屏障撑不了多久,仅仅十秒。方婉如立在他身侧,金页铺开金色光盾,她能再多撑二十秒。二者相加,刚好是焊接所需的最短窗口。
可此刻,仅仅过去了三秒。余下二十七秒,每一刻都漫长煎熬。
时间缓缓流淌,从指缝悄悄溜走。林北辰在心底默数,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重得像一整年。掌心灼烧刺痛,仿佛按在烧红的铁器之下,牙关咬紧,腮根发酸。数到第十秒,碗里那半道身影移动得更快,急切奔赴另一半本源。二者越来越近,相融就在眼前。
源不曾中断,依旧维持二百度。碗身热度暴涨,热浪穿透树皮,弥漫一股木头焦灼的苦味。第三棵树的叶片大片坠落,明明是盛夏,却如同深秋。高温透支树木生机,落叶是它唯一的自保。落在石板上的叶片还带着余温,层层铺展开,像一层薄毯。
苏青瓷守在侧边,速写本摊开在手中,笔尖飞快记录时间差。字迹到后来不住颤抖,她不敢抬眼望向巷口那尊庞然巨兽。
“二十秒。” 她低声开口。
“还有十秒。”
林北辰颔首,源源不绝输送源。掌心的痛感渐渐麻木,只剩下力量不断涌入碗中。两道本源不停靠近,再靠近,相融就在顷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