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9 章：丙四
第二日破晓，白杨巷小院早早忙碌起来。炉上沸水翻滚，壶嘴不断腾起白汽。秦暮取出骨笔，拿软布细细擦拭，一支一支收好，插进腰间笔筒。方婉如将残缺的金页举到晨光下打量，缺损的边角已经钝化，不再簌簌剥落碎屑。林北辰要踏入丙四，不是一句空谈，每一件装备，每一处细节，都要反复核对。
“你真的决定？” 沈若再一次确认，“一旦进去，没有回头的余地。”
“决定了。没有别的出路。”
沈若颔首，拉着他在院中石桌落座。朝阳翻过墙头，斜斜洒下光线，落在石面之上，凉意顺着石纹漫上掌心。秦暮与苏青瓷坐到稍远的位置，没有靠近，静静听着。沈若语速缓慢，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心底沉淀了无数岁月。
“丙，活在四千年前。是他最先发现源，也最先窥见禹的存在。”
“源到底是什么？” 林北辰开口问道。
沈若沉吟片刻，这个问题她在心底推演无数次，此刻开口，依旧斟酌字句。她伸出指尖，在石桌薄薄一层浮灰上，轻轻划出一道浅痕。
“源，是世界的根基。世间万物，皆由源化生。”
“这石桌，院中的树，我们呼吸的气息，全都是源。源衍化万物，却不会被任何事物束缚占有。”
林北辰望着石面上那道划痕，喉咙微微发干。他忽然意识到，从小到大触摸过的砖石，饮下的河水，底层本源，全是同一样东西。
“那禹呢？”
“禹，是源生出的饿。” 沈若缓缓道，“本源太过浩瀚，浩瀚到自身难以承载，于是分化出这份无尽的渴求。这渴求，便是禹。”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想起水底暗金色的眼。那不是怪物，只是源自身滋生的饥饿。
“禹，是源的一部分。”
“是。但它不愿回归本源。它生出独立意识，一心吞噬所有源，让自己成为唯一。”
唯一。二字落下，院内沉寂。远处人家收音机隐约传来声响，隔着两道院墙，模糊不清，反倒衬得小院愈发安静。林北辰想起光球碾碎黑影的瞬间。禹不甘做万千分之一，四千年里，它的饥饿从未停歇，只想一口吞掉孕育它的本源。
日头升至中天，影子缩到脚边。秦暮外出一趟，带回粗茶，给众人各斟一杯。茶水滚烫，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
沈若继续往下说。
“丙看透了这一切。于是他做了抉择。”
她抬眼看向林北辰。
“他将自身一分为二。一半化作源的守御，另一半，封入丙四之中。”
“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一半躯体之中，藏着平息禹饥饿的法子。必须有人踏入丙四，取出这份力量，才能让禹永久安歇。”
碎片在林北辰脑海慢慢拼合。
“我懂了。丙四封存的，是丙分裂出来的另一半。”
“没错。”
午后，众人收拾妥当，准备动身。此行只四人：林北辰、沈若、秦暮、苏青瓷。秦昭、方婉如、白露留守白杨巷。
交代到白露时，沈若特意走到她面前。
“禹处于半醒状态，你的半禁化有可能再度蔓延。暗金纹路或许会重新爬上来。”
白露垂眸看向手臂，纹路退至肘弯之下，皮肤上残留淡淡的印记，如同日晒留下的痕迹。
“我明白。我会留心。”
语气平静，可林北辰心底发酸。上一次纹路蔓延，她独自硬扛，直到沈若归来才稳住。这一回，她依旧要独自撑住。
秦昭立在院门口，一直沉默。等沈若交代完毕，他走上前来，掌心托着仅剩三分之一的银页，朝林北辰轻轻一晃。薄薄一片，边缘带着裂口。
他留守在此，没有多余话语，只是抬手，比出落笔绘 “种” 的手势。意思很清楚，一旦禹破封苏醒，他还能出手抵挡，哪怕只有一次。
他依旧是往日那副淡淡的笑，可林北辰看见，托着银页的手稳如磐石，像是将性命捧在掌心。
黄昏，一行人出发，奔赴黄河古渡口。
“不必再寻船夫。” 沈若说，“林北辰的水感，足够护我们直接下水。”
夜里十点，四人抵达黄河岸边。一路赶路，鞋边沾满黄土。月光铺洒河面，水面静谧如一块漆黑琉璃，月影沉在水里，被细微波纹拉长，再缓缓收拢。岸边芦苇静立，苇穗蒙着一层灰白月色。
沈若低声提醒：“水下并不安稳。林书白很可能还潜藏在此。”
“他在筹划什么？” 林北辰问。
“不清楚，但绝非善举。”
上游长风卷来，裹挟河水腥气。四人站在岸边，无人率先迈步。苏青瓷蹲下身，借着月光在速写本飞快勾勒几笔，随即合上本子。秦暮把骨笔牢牢别在腰间。
林北辰弯腰，指尖探入河水。刺骨凉意顺着手指一路蔓延至手肘。水感向外铺展，向水底深处探查。很远的地方，一团庞然大物缓缓翻动，厚重而缓慢。
他收回手，甩掉水珠，看向身旁三人。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