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6 章:成
小白树还在生长。
林北辰撑着地面坐起身。他心里清楚,应当起身走到树旁,可身体的剧痛牢牢困住他,禹那一击实在太重。但他不在意,目光牢牢锁在小白树上。
小树从一米长到两米,继而三米,生长缓缓停下。三米高的白树立在枯朽残躯一侧,一枯一荣,像一对父子。枯树是先行者,消亡之前埋下希望;新生小树刚刚诞生,却比旧日的那棵更为坚韧。
枝头的果子慢慢膨大。绿豆大小,长成红枣,再到苹果一般圆润。三颗白色果实悬在枝头,像三盏静静垂落的灯笼。
禹站在源身侧,静静望着三颗果实。它不再躁动,没有再次扑杀。只是专注地凝视,七枚暗金色光点一动不动。
“它还在犹豫。” 源开口,“长久困于饥饿,它不敢相信,世间存在能够永久平息饥饿的东西。”
“那该怎么做?”
“让它尝一尝。”
没错。唯有亲口品尝,它才会相信。
禹缓缓迈步,走到小树跟前。方才一掌将林北辰击飞的黑雾大手,此刻慢慢抬起,伸向枝头的白色果实,动作轻缓,仿佛触碰一场易碎的梦。
它摘下一枚果子。果实躺在它掌心,泛着柔和白光。
它将果子送向自己,吃下。
果子入体的刹那,整片领域骤然大放光明。所有悬浮光点同时亮起,整片空间由灰白转为纯粹的白,光芒耀眼,林北辰只能眯起眼,抬手遮挡在眉骨。
而后,禹的轮廓之上,生出类似表情的纹路。
七枚暗金色光点位置不变,光点周围蔓延开流动纹路,交织成笑意。
“好吃……” 禹的声音变了。先前低沉厚重,如同地底闷雷,此刻轻柔许多,像孩童的笑。
“这果实,是树木自行生长而出,并非从我的身上剥离。” 源缓缓道。
从前禹所吞噬的一切,都取自源本身。愤怒、不甘、恐惧、反抗、绝望、挣扎、无奈,化作它身上七点微光。但这枚果实不一样。它由种子生根长成,养分来自本源之外,源自丙,源自这粒种子,源自林北辰。
林北辰望着禹轮廓上那抹笑意,心底生出一种厚重的感触。这不单单是种下一棵树,喂饱一个禁忌。是让自诞生起便永久饥饿的存在,第一次体会到饱足。
饱,不等同于饥饿消失。饱是一种从内里漫出来的安稳与满足。禹沉浸在这份满足之中,静静笑着。
林北辰的意识开始向上浮起,如同气泡自深水升腾。纯白领域、发光小树、白色果实、禹的笑意、源半透明的身影,一点点褪色,像被薄雾慢慢盖住的画卷。
下一刻,画面切换。后院的树木,院墙,沈若,秦昭,方婉如,轮廓由模糊转为真切。
林北辰睁开双眼,躺在后院地面。沈若蹲在他身侧,手指搭在他腕间,探查他的状态。
“成了……” 他声音沙哑,“树种成了。”
沈若搭在他手腕上的手猛地一颤。
“真的成了?禹的饥饿平息了?”
“嗯。”
“它会就此安稳下去?”
“是。”
沈若没有出声,指尖依旧轻轻发抖。她的儿子,完成了她穷尽力量都没能做到的事。她守禁半生,走遍各处,见过无数危难,从未想过,禁忌并非只能死守。丙当年同她说过这句话,那时她无法领会。看着林北辰,她终于读懂。
“你。” 她低声开口,“和你父亲一样。”
“怎么说?”
“一样的固执,不听劝。”
林北辰浅浅一笑,笑意牵动胸口,一阵刺痛袭来,不由得蹙眉。
沈若立刻察觉。“哪里疼?”
“没事,禹那一击留下的伤。”
沈若神色一变。“禹出手击中了你?”
“嗯。”
“受了这样一击,你还能清醒说话?”
“它只拍了一下。”
沈若沉默片刻,伸手覆在他胸口金页之上,金页在掌心漾开微光。
“金页正在修复你的伤势。但你需要静养。”
“我知道。”
“不是简单睡一觉就能恢复。”
“我明白。”
“至少要躺满三天。”
“…… 能不能只躺一天?”
“不行。”
林北辰看了她一眼,轻轻叹气:“好吧。”
他挪到躺椅上躺下,抬眼望向天空。天色澄澈,蓝得真实。胸口金页流转微光,一波一波,一点点修补体内受损的地方。他闭上眼,脑海回放领域内的一幕幕:丙的枯树,新生小白树,枝头白果,禹的笑意,源静静伫立在一旁。
“成了。” 他低声自语,这一句,说给自己听。
守禁人最初的准则,是守。丙却点破,禁忌不是用来永久看守,而是用来消解。他消解了禹的饥饿。但这仅仅是开端。丙曾说,禹只是第一个。还有第二个、第三个,还有遗失的三个名字。前路依旧漫长,还有无数事情待处理。
但那些,可以往后再思虑。
今天,先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