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帝唇角笑容浅淡,“原计划进行,调动兵马拖住周承乾。”
原计划?南楚什么计划啊?
周承乾率兵跟在南楚大军后面?
老天爷!周承乾怎这般猖狂!这楚帝瞧着也不是好惹的,能将温衍收于麾下!他笼络人心的能力不容小觑!麾下定是人才济济!
我不想去南楚啊!!!也不想效忠南楚,我不信南楚会善待北秦皇帝的儿子!楚帝虽然答应了我那么多条件!
可!他们要吞并燕恒!
我儿子的王位不就没了吗!
他刚刚在众将面前,提及我对周承乾的重要性,他会不会利用我搞事?
我他娘的,根本不想卷入他们之间的斗争!别利用我搞来搞去!
眼下,先保住小命!然后找机会!逃!
待众人散去,楚阁主开始为楚帝配药,我杵在原地,进退两难。
不多时,勤卫兵抬进一张软榻,安置在帐内侧畔。
我心头一震,不由地睁大眼,这榻……是给谁准备的?
楚帝抬手指了指软榻,轻声道:“委屈徐小姐暂且在此歇息。”
这是怕他药罐子跑了吗?!
“男女授受不亲。”我试探,“你该不会真要和亲娶我吧?”
楚帝平静温和,“你兄长没看上孤,不同意这桩婚事,孤没这福分,和亲不过是由头罢了。”
他一本正经开玩笑,轻言细语句句熨帖人心房,我一时分不清他这句话是否暗含威压。
他跟周承乾很不同,楚帝待人亲和,气质舒韵,仿佛不会生气那般,总是笑着的。
可偏偏就是这份不着锋芒的温和,最叫人看不透内里心思。
我看向温衍。
他没看我,始终一副谨小慎微的人臣模样。
将我和儿子送回周承乾身边,将我药人的身份暴露给南楚皇室,任我输血给楚帝续命,放任我与楚帝长夜共处一室。
心口乍痛。
似是感知到了我的疼痛,温衍缓缓抬眸看向我。
我瞬息收回视线,忽而朝着楚帝笑起,“是末将无福,怎配仰承皇室恩宠,能为陛下调养身子尽绵薄之力,已是末将前世修来的福分。”
楚帝无意与我多说,笑了笑。便兀自翻看奏报。
长夜漫漫,待所有人退下,我迟迟不敢躺下,僵坐在一旁的软榻上。
陆陆续续有人前来禀报军务事宜。
言辞之间,皆是与晋国断了传信。
果然,南楚暗中跟晋国联手了……
此番出兵,是联手弄北秦。
我看着楚帝光华如玉的脸,这个人兴许能跟周承乾抗衡一二。他如果要拿燕恒……
一件琢磨了许久的事情在心底开始发芽。
一直以来,我琢磨着如何斩断与周承乾的皮肉关系,如何走出深宫高墙,自立门户。如何名正言顺摆脱周承乾的控制,又不影响我儿福禄及一众亲友。
此刻,好像有了答案。
后半夜的时候,我实在挺不住了,僵硬躺下,钻进被窝里,蒙住头小睡。
时不时传来楚帝的咳嗽声,他令人给我添加了一床被褥。
隐约听见他问询,“令仪可还好。”
“暂无消息,所有线报都断了。”
另一人低声,“裴皇后身子无碍,只是爆炸波及皮肉伤,军医瞧过,无碍。”
“温衍状态。”
另一人低声,“温相与裴皇后碰面后,便始终一言不发。那晚裴皇后失声痛哭,口口声声要杀了温相,两人似是斩断了旧情。”
叹息声传来。
“此番威逼,真真是斩断了。”苍老的声音传来,“苦了温相,他该是对裴皇后还有情,却下得了如此狠手。”
“温衍对自己,向来不留余地。”楚帝低声。
……
对话结束于叹息声中,便再无动静,只是偶尔传来楚帝咳嗽声。
我处于半梦半醒间,总觉得一把大刀悬在我头顶,不知何时挥下。
这世间太可怕。
次日,天还没亮,大军开拔。
南楚大军兵分三路,一路护楚帝回都,精锐大军赴援晋国,其余部众留下拖住周承乾。
接连行进两日,我与楚帝同乘马车,楚阁主随行。
他气定神闲阅卷。
楚阁主搭脉片刻,又凑近他怀前贴耳静听片刻,缓缓开口:“收效甚佳,生机渐回,肺部淤塞的经脉已然渐通,假以时日循序施治,大有痊愈之机。”
楚帝唇角带笑,不言语。
这两日夜里,他咳嗽发作的少了。
我掀开轿帘向外望去,南楚境内层峦叠嶂,险峰连绵。绵延不绝的山脉尽头,便是晋国边境。
我琢磨着临行前,周承乾那番话,他说做做样子,让我不要妄动。
少年将军也叮嘱我:待机而出。
“南楚人才济济。徐小姐灵动机敏,心性率真。倘若你有意,南楚世家贵胄,尽可由你挑选,聘你为正妻。孤愿亲自为你做媒。”楚帝声音温和传来。
我脑袋放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想我儿子呢。
从小到大,何时跟他分开过这么久。
想得很。
我摇了摇头,“不想嫁了,男人太可怕了。”
笑声传来,楚帝平易近人,“何出此言。”
我闷声不语。
马车外传来急促的禀报声:“陛下,我方沿路驿站遭人破坏,信鸽传讯有去无回,温相请旨原地扎营,前方山路暗藏变数。”
楚帝掀开马车厚重的帘子,缓步走下车:“后方大军何时能至。”
“按原定部署,若三日无音讯,后方六十万大军即刻开拔。如今我们已经断讯两日。”
“原地扎营。”
我跟着下了马车,一抬头,便看见温衍,很多权阀围着他。
他正目光沉沉落在山那边,神情凝重。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失控,听见楚帝的声音,他转目看过来。
迎上我的视线。
我硬生生忍下了移开视线的冲动,笑看着他。
小步跑到他面前,笑着说,“兄长!入南楚军中好些时日了,今日才寻着机会亲近你。”
他冷冷看着我,不言语。
我笑容无暇,亦如很多年前那般。
温衍微微转脸,众人退散,冷冷沉默望着我。
“干嘛用这么冰冷的眼神看我啊,你在生气什么呢。”
我说,“气我不争气,没用。是吗。”
没有拿下周承乾,没能在北秦宫中博得一席之地。他将我和孩子送回周承乾身边,不就是利用周承乾对我那一点偏爱,令我依仗团团,母凭子贵,在周承乾近旁攫取权势,拥有可以染指前朝的权柄。
可我什么都没干。
没名分,没权势,亦不曾得到周承乾独一份的倾心。
就连裴令仪,我也没争过。
费尽心机只想走出深宫高墙……
“我试过。”我湿了眼眶,笑说,“做不到。”
我尝试承欢周承乾,有一阵子,也想过靠美色令他昏头。
可是,温衍,我做不到。
所以,及时止损。
调整了应对策略。
我玩不过周承乾。
当我承欢他身下时,只感受到他不可抑制的欲望,难以启齿的癖好羞辱,感受不到一丁点的爱意……
我做不到。
办不了。
我没办法拿刀子剖开自己……
温衍静静听我说着,扑朔迷离的眼眸波澜不惊,淡淡看着我。
如今,我不知温衍的心在何处,不知他变成了何种样子,我连怨他都不敢。
温衍不像周承乾那般乐意跟我说废话。
他总是以不变,应万变。
静静看着我表演。
我伸出一根手指戳他肩膀,“你抛弃我!我都不生你气了,你干嘛生我气啊。我还救了你性命呢!你给我布置的课业,我没能耐,完不成,你别生气了。”
换血前,他在耳畔低声说:对不起。
覆水难收。
重逢后初见,他眼神破碎,便证明,他晓得自己错了,他知自己伤害了我。
我不晓得这场局,他走了多远,也不知他的心落在何处。
此刻,我不敢泄露任何真实情绪。
一副不计前嫌的样子,轻轻蹭着他衣枚。
而他亦收敛了所有情绪,不露分毫。
他沉默走开,低声说了句,“绑住。”
仿佛我是陌生人。
我脸色苍白立在原地。
他失了同我说话的兴致,似乎多说一句,都觉得是负担。
看着温衍向楚帝走去,不知说了什么,楚帝犀利视线扫视群山。
下一秒,我便被士兵牢牢捆死,丢进帐中禁足。
温衍防着我。
他们似乎不让我与楚阁主单独相处,每回楚阁主要入帐替我处理伤口,都被拦于大帐外。
外面脚步声雷动,夜间,火把亮如白昼,士兵押着我去出恭。
便听见楚阁主咯咯明亮的笑声,“陛下放心!包在本医官身上!”
她笑着走出主帅营帐,转过身便冷下了脸,与我擦肩而过的刹那,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逃!
我悚然,下意识握紧拳。
她为何悄悄给我传话!她在楚帝面前,也是装的?
是什么裹挟了她!
我强压心神,故作镇定,尚未走出几步,轰鸣的万马奔腾声骤然袭来,震得大地微微发颤。我猛地回头,望向远方的地平线。
黑压压的铁骑如潮水一般,自天际尽头汹涌冲撞而来。
“北秦来袭!敌军至!”
南楚军营战鼓接连擂响,鼓声急促纷乱,如同骤雨砸落,一声声撞在心上,震得人方寸大乱。
一名将领大步而来,将我强押至楚帝身侧。
楚帝冷冷看着远方,“迎战。”
熬过今夜,便能迎来南楚六十万后援军。
先是前线骑兵搏杀,听哨兵说,北秦还沿用着我那套法子,穿着南楚兵将的戎装,只是这次,南楚士兵全部给胳膊上做了标记,区分敌我。
我下意识喃喃,“他们怎敢深入敌国境内。”
楚帝听闻,看向我,“承乾气盛,从他手中抢猎物,他岂肯善罢。”
我观察楚帝神色,他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周承乾也来了?”我惊讶。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