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给桃花村的鸽子吗?才几天就飞回来了?”
“许是出了什么事。”周副将说道。
“估摸着,是后知后觉,知道将军身份不凡,所以来讨要好处了。”另外一名留着小胡子的校尉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这名校尉姓平,是平氏家族安排来军中历练的年轻人。
说是历练,实则是来赚军功,这一点,周副将知道,李钰也知道。
但碍于两家交情,李钰只能将他留在军中,带在身边。
可这家伙是没吃过苦的富家子弟,平日里叫苦连天不说,更重要的是那种享人恩惠却理所当然的态度。
周副将最是看不惯。
“有咸味的疙瘩汤,你可没少喝。”周副将冷哼了一声。
平校尉两手环胸,仰起头,那神情似是在嘲笑周副将的无知,“有咸味,就真当盐吃了吗?周副将,你可知道有一种木名为盐肤木,其果和叶含有白霜,通过炼制可提取出‘盐’却并非真盐,只是带有咸味而已,长久吃对人无益!”
“那种穷乡僻壤的村子,能有盐?我跟你姓!”
周副将脸色涨红,“平校尉,不要把话说得太早了!”
“噗,周副将,您还真信啊?”
周副将冷哼了一声,“信与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吃人饭后瞧不起人的态度!”
“我只是在阐述事实,忠言逆耳!难不成要我与你一样,只会溜须拍马?”
“你!”
“够了,要吵架出去吵!”李钰瞪了二人一眼。
二人这才闭上嘴,拱了拱手分别站在李钰两侧。
李钰把鸽子腿上刚刚解下来的字条递给了周副将。
周副将接过来,便见上面写着一竖行的字:“有盐了,来取。”
平校尉接过来周副将手里的字条,看了一眼过后歪嘴一笑。
“这个全是老弱病残幼的村子,说有盐,真是可笑!”
平校尉的话不好听,但事实的确如此。
敌军封锁的官道,控制住所有盐商,这座城进不来一点盐,而这种情况已经有半年多了,这半年里,全城池的人消耗的都是以前的库存。
到了现在,已经全部都没了。
一个贫穷的村子,有面粉和鸡蛋做疙瘩汤,说明他们或许曾经富裕过,存了不少。
但,若说他们弄到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先抛开敌军封锁官道的原因,就单单分析桃花村的地形都可以得出结论。
桃花村在山里,没有足够让马车通行的路,唯一的一条小路不宽敞,只能勉强让牛车通行。
这样的路,只能行走,不能用作运输,这是其一。
桃花村在浓雾深重的深山里,人烟稀少地处偏僻,这种地方几乎没有任何经商的可能性,唯一的镇子,在一次暴乱中早已沦为空镇,虽然他们这次前去平乱让镇子安定了下来,但人基本已经跑光了。
这种情况下,他们根本就无法和任何商人做交易,这是其二。
桃花村里的人都是妇孺与老者或者身体有残缺的人,他们根本就不具备获取盐的能力,这是其三。
种种分析下来。
信鸽带来的这封信的可信度,几乎为零。
“一定是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才写出这样一封信,想让将军过去一趟?”周副将说道。
“是说谎骗咱们过去,穷山恶水出刁民!”平校尉冷嘲道。
周副将皱眉,“桃花村民风淳朴,并非刁民。”
“就算不是,难不成周副将打算让将军放弃原本的计划,先去一趟桃花村?”
平校尉这番话一出,营帐里陷入了沉默。
按照他们的计划,他们明日一早就会死。
他们商议了三天,最终的解决方案,是由他们前去击杀敌军,声东击西让另外一支精锐的队伍从薄弱处攻破,为城内百姓去谋取一份救命的盐回来。
可,军中军卒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盐全无,粮食所剩不多。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孤注一掷!
有去无回!
军中所有的人,包括李钰和周副将以及平校尉,都抱着这样的决心。
气势已成。
若忽然改道,军士之中的气势必定会乱。
李钰负手站在地图前,看着画满了红叉的地图线路。
该如何选择?
是抱着必死决心和全军赴死的士气杀出去。
还是去一趟桃花村,相信这个可能性为零的希望?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选择后者。
李钰闭上眼睛,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
“让一支小队过去,看桃花村是否需要帮助,我们的计划照常进行。”
听到这里,营帐里的大家却并没有松了一口的感觉。
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或许,是那个可能性几乎为零的希望,让他们心底里有了一些期许吧。
哪怕这几乎不可能。
但人在绝望的时候,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拼命地想要抓紧。
“将军,外面有个人要见您。”门口有兵卒禀报。
“何人?”李钰询问道。
“他戴着面具,看不出模样,说您一定会见他,这关乎到全军上下的生死。”
李钰眸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让他进来。”
不多时,士兵领着那个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奇怪的衣裳(现代卫衣和工装裤)脸上戴着一张用木头雕刻的面具,背上侧背着一把长剑,剑鞘镶嵌着金铜,与这身装扮看起来格格不入。
“将军,是我!”
李武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小麦色肌肤的俊脸。
“李武!”李钰语气激动。
他走过去,拍了一下李武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现在还是戴罪之身,所以无法以自己的真实样貌来见您,还请将军莫要见怪。”
“我信你无罪。”李钰语气坚定。
他们本就是同宗的兄弟,虽然不是同母亲,但都在同一族系,自幼一起习武,自当相信彼此的为人。
李武是绝对不会做出背叛兄弟的事来的。
这一点,李武可以用人头担保。
可惜,上头的人并不想听,他们只需要一个为战败负责的人而已。
“我刚刚在外听到,桃花村来了信鸽,将军可否给我看一眼。”李武说道。
他本不想这么快和李钰相认的,只是一路偷偷跟随军队,准备着随时出手相助。
在营地外,却听到了桃花村三个字,便决定进来看一看。
关乎到娘,和桃花村,李武很谨慎。
李钰将字条递给他。
李武看后眼前一亮,“太好了!”
“李武,你不会认为,这字条上的内容是真的吧?”平校尉问道。
“怎不能是真的?”李武声音雄厚,自带几分气场,一句反问就压了平校尉的气势一头。
“噗,哈哈哈哈。”平校尉捂着肚子,指向了李武。
“将军,他定是逃跑途中撞到了树上,撞坏了脑袋!”
“李校尉,你的意思是说,桃花村真能弄来食盐?”副将问道。
李武并不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看向李钰。
“暂停进军,先去桃花村。”
李钰神情复杂,如果不是因为那层血脉至亲的关系,李钰会把说出这番话的人,当成叛徒给拖出去一刀砍了。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李钰的声音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眼神暗示着他。
“我知道。”
“你们要赴死,要提起一口气,若这气散了,赴死之心没了,这场战必输!”
“你既然知道,那为何还要来说这番话扰乱军心?”李钰一把揪住他卫衣的领口,因熬夜而发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武。
李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在救你们!”
“混账!”李钰一拳头打在了他的脸上。
“滚!”
他背过身去,放在身体两侧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再不滚出营地,就将你当叛徒处置!”
李武看着李钰的背影,他知道李钰不信桃花村来的信,也不信自己现在的这番话。
所以。
李武下定了决心来。
他后退了一步,跪在了地上,拔出剑双手奉上。
“先去桃花村,若没有盐,你就砍了我的头祭旗!”
李钰转过身,怒目瞪着李武,他将他拖拽出了营地,指着因为缺盐而身体疲惫发虚坐在地上的士兵们。
“你看看他们!”
李钰揪住他的衣领,“他们马上要死了,只是想让自己死得其所!”
“李武,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信桃花村里放出来的这种荒唐言,我真后悔送给桃花村人信鸽!”
李武看着李钰,“那是我娘,她的本领我清楚,我信她。”
“本领?一个山野妇孺有什么本领?”
“我不能和你说,总之你要信我,信桃花村,信我娘,现在带着马车去,这能救你的士兵们,而不是让他们去死!”
二人对视着,李钰胸口起伏着,手微微颤抖。
“行。”
他松开了李武的衣领。
怒目瞪着李武的眼睛,“军心已被你搅乱,这一趟没看到盐,我就把你的头颅插在祭旗上!”
李武爬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这是娘给的衣裳可不能弄脏了。
就听李钰拔高了声调,大喝道:
“备马车,前去桃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