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她那双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微妙玩味的眸子看着,秦序脚步微顿。
他有些不自然地抬手摸了下鼻尖,掩饰住脸上的尴尬,转头对身旁的陈雅茹吩咐道:
“门口的事你接着盯,我先进去看看。”
陈雅茹很有眼色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回去指挥员工冲刷石阶。
秦序迈步穿过庭院,走到雕花拱门前。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斜倚在门框上的林晚棠,随口问道:
“外面刚才那么吵,你什么时候醒的?”
林晚棠拢了一下肩头松垮的衬衫,语气平淡地回道:
“大概是从外面拿大喇叭喊你奸夫,让你滚出去给个交代的时候。”
秦序表情僵了一下,轻咳一声道:
“那都是李成宏花钱雇人瞎编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词都往外喊,你别当真。”
林晚棠看着他难得吃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究。
她扶着门框站直身子,微微偏头问道:
“睡了一整天,我现在肚子有点饿了,前院后厨还能做晚饭吗?”
秦序见她气色比睡前好了不少,当即摸出手机给陈雅茹拨了个电话,交代后厨赶紧做几道清淡好消化的菜送进内院。
挂断电话,他侧身让开半步:
“外头风大,先进屋等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游廊,走进别墅一楼宽敞的大厅。
在餐桌旁坐下后,秦序替她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
林晚棠双手捧着水杯抿了一口,主动开口问道:“李氏银行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秦序靠在椅背上,简单将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堵门的储户散了大半,现场有警察维持秩序,许清禾也把底单交给了经侦,李成宏弃车跑了,警方正在找他。”
林晚棠听完轻轻点了下头,若有所思道:
“前两天我让人从四海钱庄抽出来的那笔资金,眼下正好停在账上没地方放。”
“李氏银行经历这一遭肯定缺现金流,要是那边有需要,我倒是可以把这笔钱存进李氏银行。”
秦序闻言有些惊讶,抬眼看向她:
“李氏银行现在被掏空了一百多亿,外面全是等着挤兑的债主,烂成这个样子,你还敢把这么大一笔钱放进去?”
“就不怕打了水漂?”
林晚棠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语调轻描淡写:
“现在许清禾身后不是有你帮着吗?”
“有你在,她还能连这点危机都过不去?”
秦序怔了一下,忽然回过味来,意识到这话里的意思有些不对。
虽然门口那些横幅和这两天满天飞的丑闻,全是李成宏雇水军恶意编造的。
可自己接连出手帮许清禾解围,落在外人眼里确实很容易引起误会。
他神色不变,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我和许清禾不是外界传闻的那种关系。”
“之前跟她本来就有些正常的生意交际,后来银行出事,是李成宏自己不长眼,非要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说到这儿,秦序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也知道,我这人脾气一向挺好的,除非有人一直不要脸地往我身上蹭。”
林晚棠端着水杯,一双清冷的美眸静静看着他,脸上那副平淡的神情,分明写着“你接着编”四个字。
不过她也没有拆穿,放下水杯后,淡淡开口道:
“逗你的,我投这笔钱自然有我的考量。”
“这些年滨海的几家地下钱庄也好,集团以前的资金渠道也罢,陈关海和司命香会在里面插手得太深,很多账面早就分不清干不干净了。”
“眼下李氏银行正缺人拉一把,等李成宏那批人清出去,账也理清楚,许清禾还能做主,这笔生意就值得谈。”
“有你这层交情,往后彼此也好打交道,总比把钱交给那些摸不清底细的人强。”
她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关于许清禾的为人我早有耳闻,应该值得信赖。”
秦序听完,心里暗自感叹了一声。
不愧是执掌林氏集团的林晚棠。
不管在什么境遇、什么环境下,她脑子里第一顺位权衡的,永远是利益与大局。
秦序收回思绪,随口道:
“生意上的事你自己拿主意,觉得合适就投,不合适就算了。”
“我这次插手,纯粹是因为李成宏非要把脏水泼到我脸上。”
林晚棠微微颔首:
“等明天回公司,我会让人开个会整体评估一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陈雅茹带着两名服务员推着餐车走进大厅,将三菜一汤稳稳摆上桌面,正好缓和了桌边微妙的气氛。
考虑到林晚棠刚醒,送来的都是山药鸡茸羹、清蒸鲈鱼之类清淡温补的菜色。
等陈雅茹带人安静退下后,两人拿起筷子开始动筷。
吃了没两口,林晚棠动作忽然一顿,抬头问了一句:
“我现在,算是好了吗?”
秦序夹菜的动作没停,随口反问道:
“你自己觉得呢?”
林晚棠放下筷子,认真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动静,轻声说道:
“从刚才醒过来到现在,我其实一直有仔细感受过。”
“以前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确实没了,可我感觉身体比之前还要虚弱,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浑身发懒,总觉得很累。”
秦序盛了一碗热汤放到她手边,平静地解释道:
“这是正常反应。”
“你体内的东西盘踞了那么久,一直靠抽你的气血养着,现在根子刚拔干净,你就相当于大病初愈,身体机能慢慢恢复需要时间。”
林晚棠听完,伸手抽出一张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角。
她放下餐巾,抬眼定定地看着秦序,又问了一遍:
“那我算不算好了?”
秦序对上她的视线,很自然地点了下头:
“好了。”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林晚棠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她重新拿起桌上的象牙筷,低下头继续小口吃着碗里的米饭,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唯有垂落的纤长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指尖一点点收紧,用力到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她咀嚼得很慢,咽下那口白米饭时喉间微微发紧,低垂的眼尾不知不觉漫上一层极淡的红意。
为了不让对面的人看出来,她将脸往瓷碗前又低了半寸。
任由耳畔滑落的碎发遮住眼底泛起的水光,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秦序看破没说破,自顾自地夹着菜,餐厅里一时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微动静。
就在两人沉默吃饭的时候,秦序放在桌边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裴观棋。
秦序划开接听键,还没说话,听筒里便传来裴观棋压低却透着兴奋的声音:
“小秦爷,查清楚了,郑总那四个钱庄老板今晚临时改了水路,准备半夜十二点分头坐黑船跑路!”
“他们四个老奸巨猾,怕被人一锅端,特意分了四个不同的野码头上船,不过这会儿四个落脚点全被我的人死死盯住了!”
秦序眉梢微挑:
“他们刚改路线,你这么快就摸清了?”
电话那头,裴观棋笑着回道:
“说起来也是巧了,滨海水路上最大的那个蛇头老鬼,早年走阴水撞了邪,一条命还是在我这儿求了件压胜物才捡回来的,平时也算半个阴行里的人。”
“前两天您立下规矩,让整个滨海的阴人和沾边的行当全来拜山头认规矩,老鬼也在名单里。”
“今晚郑总那帮人花高价找他安排黑船,他一打听是得罪了您的人,吓得魂儿都飞了,转头就把那四个人的上船时间和码头坐标一五一十全报到了我这儿!”
听到这话,秦序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前两天立下的规矩,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电话那头的裴观棋请示道:
“小秦爷,我现在就派人过去把那四个码头全封了?”
秦序放下筷子,刚要开口说“别让他们跑了”。
餐桌对面,忽然响起了林晚棠平淡的声音:“别拦,放他们上船。”
秦序话音一顿,抬眼看向她。
对面的林晚棠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白瓷汤勺,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在岸上摁住,那百亿资金只会变成警方的冻结赃款,救不了李氏银行的急。”
她抬起眼帘看向秦序,眼尾那一点红意早已敛去,只剩下上位者说一不二的冷冽与果决:
“既然船是自己人的,就等他们带着全部家当开出公海,钱连本带利转回来,船就不必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