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在床上躺了十分钟,还是爬了起来。
江文薇九点回来检查卷子,现在快五点,满打满算也就四个小时,他要是一道题都不写,晚上肯定过不了关。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坐垫很软,他习惯性想把脚搭在旁边的桌腿横杠上,刚抬起脚,又放了回去。
桌面收拾得太干净了。一排《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按学科从左到右排开,书脊对齐,连支笔都老老实实插在笔筒里。
杨清伸手抽出一本物理教辅,翻了两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字迹秀气,重点地方用红蓝两色荧光笔标了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
这哪是人看的书,跟天书没区别。
他把教辅塞回书架,顺手摸了摸最里面的缝隙,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本子。
本子藏在最里面那排旧卷子后面,不伸手掏根本看不见。
杨清把本子抽了出来。
封面是浅蓝色的布面,没有任何图案,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翻开第一页。
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今天月考又被我妈骂了,只因为英语多少扣了两分。
杨清手顿在纸页上。
这是赵汐月的日记本。
偷看女生日记不太地道。
杨清合上本子,往书架里塞了半寸,手又停住了。
现在他就在赵汐月的身体里,搞不好这本子里写了什么换回去的线索,或者她平时有什么忌口、习惯,提前了解一下也能防止晚上露馅。
这么想着,他心安理得地重新把本子摊在桌面上,往后翻了几页。
前面的内容大多是吐槽江文薇。什么周末不让出门,什么一天要做三套卷子,字里行间全是快憋疯了的怨气。
杨清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中间部分,自己的名字跳了出来。
“一次换座位我和杨清成了同桌,这个人好奇怪,总讲一些有得没得冷笑话。”
“今天晚上杨清给她妈妈买了烧烤,结果被我和他吃完了。”
……
“新换了座位,杨清坐我前面。他后脑勺的头发怎么总是翘起来一根?看了一上午,好想伸手给他按下去。”
杨清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赵汐月的后脑勺,一头顺滑的长发,根本没有翘起来的毛。
他继续往后看。
“九月十五号杨清这个大傻瓜,体育课跑完一千米,买水只买一瓶,自己灌完半瓶才问我喝不喝。”
“谁要喝他喝剩下的?不过他今天跑得还挺快,算了,原谅他三分钟。”
“十月十九号。物理课他又在睡觉。秦老师在讲台上点他名字,他站起来都能蒙对答案,气死我了。凭什么他平时吊儿郎当的,脑子转得还挺快?肯定是抄了温轻语的笔记!温轻语也是,干嘛对他那么好。”
“十二月五号。今天他给我带了老字号生煎,算他还有点良心。就是吃相太难看,汤汁差点溅到我卷子上。”
“杨清你就是个猪,猪都没你能吃。”
杨清看着那句“猪都没你能吃”,乐出了声。
平时在班里看着高冷得不行,背地里在日记本上骂起人来,词汇量也就这水平。
他翻过这一页,后面的字迹明显密了一些,墨水颜色也深了一点,看墨迹是前不久刚写的。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给他买了一块卡西欧手表,还在背面刻了我的名字缩写。”
“我妈管得太严,我是偷溜出去买的,差点没赶上回家的时间。把盒子塞给他的时候,他连打开看一眼都不看,真是气死我了!大直男,木头脑袋,活该单身一辈子!”
翻到下一页,日期是紧挨着的第二天。
“十二月二十六号。早上他把两只袖子撸起来给我看,手腕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我当时气得想把桌上的生煎包拍他脸上。后来他说学校不让戴配饰,抓到要停课。”
“行吧,算他有理由,我也真不想我的心意被教导主任没收。不过他到底喜不喜欢那块表啊?不会嫌弃吧?”
“算了,不戴就不戴,反正买都买了,总不能要回来。杨清你个大混蛋,你要是敢把表弄丢了,我跟你没完。”
杨清停住手指,盯着纸页上的字看了半分钟。
那天他把表锁进抽屉里,只是觉得太贵重,戴去学校扎眼,倒没想过她心里转了这么多弯。
他往后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只写了半张,日期就在两天前,字迹比前面都要轻一些,有几个字还被水渍晕开过一点,干了以后纸面起了皱。
“我妈今天又在饭桌上说,高二下学期要给我报三个冲刺班,周末一天都不留。我坐在餐桌前,觉得这个家好冷,冷得我喘不过气。”
“以前我以为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过去算了,考个好大学,离她远一点。”
“直到坐在你的出现,听你每天在前面没心没肺地晃悠,听你瞎扯淡,听你跟我开玩笑。”
“杨清,你真的就像是一束光,照进了我的人生。”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咔哒声。
杨清合上浅蓝色的笔记本,手掌压在封面上,坐着没动。
杨清呼出一口气,把本子重新塞回书架最里面那排旧卷子后面,摆回原位,确认从外面看不出半点痕迹。
他转过身,把桌上那张空白的理综卷子拉到面前,拔开笔帽。
虽然大题还是不会做,但选择题总能蒙一蒙,大题也能写个“解”字和几个公式凑凑字数。
总不能真让江文薇晚上回来找她麻烦。
“噢噢,忘了,还有作业帮。”杨清挠了挠脑袋。
……
晚上六点,天已经黑透了,长兴小区五楼,防盗门发出一声轻响。
分别时赵汐月没有回家,到处去玩顶着杨清的身份。
赵汐月推开门走进玄关,弯腰换鞋。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照在餐桌上,上面摆着两荤一素,还有一锅正在冒热气的排骨汤。
江挽月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蒜蓉空心菜。
看见门口的人影,江挽月笑了:“清清回来了。”
赵汐月背突然绷直,双手老老实实垂在裤缝两侧,低头应道:“是的妈妈,我去写作业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江挽月端着菜盘的手停在半空,走近了两步,歪头打量着她。
“不是,清清,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江挽月把菜放到桌上,伸手摸了摸赵汐月的额头。
“以前回来不都是书包一扔,喊着妈我饿了,然后直接趴沙发上玩手机吗?怎么还‘是的妈妈’?”
赵汐月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江挽月的手,赶紧弯下腰,学着杨清平时吊儿郎当的架势把肩膀垮下来。
“外面冷,冻僵了。”赵汐月压低嗓音,含糊地找了个借口,“我去放书包,马上出来吃饭。”
“快去吧,洗洗手。”江挽月也没多想,转身回厨房拿碗筷去了。
赵汐月吐出一口气,快步走进杨清的卧室,反手把门关上。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
杨梦正坐在下铺的床沿上,手里拿着那个三阶魔方,一格一格地拧着。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看过来。
赵汐月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梦梦。”
杨梦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转魔方。
赵汐月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椅子,动作刻意放得很轻。
桌面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几本卷子和漫画书,她皱了皱眉,顺手把那几本漫画书摞整齐,摆到桌子最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