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嬷嬷见明昭不语,也没再说下去。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侯爷对六姑娘的在乎。
明昭想了好几天,不知道该拿什么谢沈兆。
参沈知景那件事,他回来之后就没再提过,明昭也没问。
可方嬷嬷那天一句侯爷给您撑腰,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响。
她觉得自己总得做点什么。
可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银子是沈兆给的月例,首饰是沈兆让人添的,连身上这件藕荷色夹袄的料子,都是曹叔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她能拿出手的,实在少得可怜。
想来想去,她会的东西实在不多。
针线勉强算一样,可绣个帕子还成,做个荷包勉强,再往上就不行了。
管院子的事她已经在做了,可那是本分,谈不上谢。
后来她想到了做饭。
在明家那些年,张氏不给她派丫鬟,雪川一个人顾不过来,很多时候饭菜得她自己弄。
小厨房的灶台她用惯了,天不亮就起来蒸馒头,夜里饿了煮碗面。
做不出厨娘那种精雕细琢的东西,可家常小炒还算拿手。
沈兆天天吃厨娘做的菜,不知道还吃不吃得惯她做的。
她先去跟曹叔说了一声。
曹叔正在前院看人修院墙,听她说要下厨,手里的瓦刀差点掉地上。
“姑娘,您说您要做什么?”
“做顿饭。”
明昭说得轻,像在说一件顶小的事。
“我想给侯爷做顿饭,这些日子侯爷帮了我不少,我没什么能拿出手的,就想做顿饭谢谢他。”
曹叔的脸都白了。
“姑娘,您哪能干这个,您是侯爷的未婚夫人,下厨的事有厨娘呢。再说了,万一磕着碰着了,老奴怎么跟侯爷交代?”
明昭笑了一下。
“我又不是没做过,在明家的时候,一天三顿有两顿是我自己弄的。”
“灶台我用得熟,不会出事。”
曹叔还是不肯,围着院子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这可使不得,侯爷知道了非骂我不可。
明昭跟在他后面,也不催,等他念叨完了,才说:“曹叔,您要是不放心,让厨娘在边上看着我就行。”
“我就做四菜一汤,不弄那些花哨的。”
曹叔站住了,回头看了她半天。
她脸上带着笑,可眼神却很坚定,不是说着玩的。
曹叔叹了口气,知道拦不住,只好点了头,又把厨娘叫来,叮嘱了三遍,说六姑娘进厨房,得寸步不离地看着,刀不许她拿,油锅不许她碰,灶火不许她添,只管递递盘子就行。
厨娘姓刘,四十来岁,做事利索。
第二天下午明昭进了厨房,刘厨娘果然寸步不离,明昭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眼睛瞪得溜圆,生怕这位准侯夫人把手伸进油锅里去。
明昭先翻了翻厨房里的东西。
侯府的厨房比明家的大两倍,光是灶台就有三个,案板、刀架、调料罐摆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看食材,鸡鱼肉蛋都有,时令蔬菜也全,还有一篓子刚送来的鲜藕。
她想了想,定了四菜一汤。
一个红烧肉,一个清炒藕片,一个香菇炖鸡,一个蒜蓉青菜,汤是冬瓜排骨汤。
都是家常菜,没什么稀奇,可她在明家的时候做得最多,闭着眼都会。
她系上围裙,先把五花肉切成方块,冷水下锅焯了一遍,撇去浮沫,捞出来沥干。
锅里下了油,搁了冰糖,小火慢慢炒出糖色。
刘厨娘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姑娘这糖色炒得好,颜色正。”
明昭没接话,把肉倒进去翻了两下,加了酱油、料酒、葱段、姜片,又倒了热水没过肉面,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做完这些她洗了手,又去处理藕。
藕切薄片,泡在醋水里,防止发黑。
香菇泡发,鸡剁成块,焯水去腥。
冬瓜去皮去瓤,切成片。
排骨焯过水,跟姜片一起下了砂锅,大火烧开转小火。
她做事利索,一样接一样,没停过手。
刘厨娘在旁边递东西,越递越顺手,后来干脆不递了,就站在旁边看,嘴里啧啧了两声。
红烧肉炖了小半个时辰,收汁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酱香味。
藕片下锅翻了两下就起锅,搁了点醋,酸脆爽口。
香菇炖鸡用砂锅煨着,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蒜蓉青菜是最后炒的,大火快翻,绿油油的。
冬瓜排骨汤早就炖上了,搁在灶角慢慢熬,熬到冬瓜透明,排骨脱了骨。
菜齐了,明昭找了个大托盘,一样一样端到正房。
方嬷嬷已经帮她把桌子擦干净了,碗筷摆好。
明昭把菜摆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
四菜一汤,热气腾腾的,颜色也好看。
红烧肉红亮,青菜翠绿,藕片雪白,鸡汤金黄,汤色清亮。
跟侯府厨娘做的那些精致菜比不了,可胜在实在。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沾了点酱油,打算去洗把手,整整头发。
做完这一切回到正房的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
沈兆今天回来得比平常早。
他进了院子,先闻到了味道。
酱香混着蒜香,还有鸡汤的鲜味,从正屋里飘出来,被风一吹,散得满院子都是。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眉头动了动。
这味道跟他平时吃的不一样。
厨娘做的菜讲究摆盘,讲究清淡,讲究火候,闻着香得克制。
今天的味道不一样,浓得很,像是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满满的烟火气。
他推门进去,看见桌上摆了一桌菜。
四菜一汤,碗筷摆得齐整。
那些菜更是不必说,是往常厨娘压根儿不会做的家常小炒。
沈兆在桌边站住了。
方嬷嬷站在门口,见他盯着桌子看,小声说了一句:“侯爷,这是六姑娘做的。”
沈兆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方嬷嬷又说:“六姑娘在厨房忙了一下午,曹管家拦了,没拦住。”
沈兆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咸淡正好,带着一点甜。
他又夹了一筷子藕片,脆的,嚼着咯吱咯吱响。
然后他放下筷子,坐在那儿,看着面前这桌菜,忽然有些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母亲在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