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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门道

    中秋过后,天一日凉过一日。

    王秀兰心里清楚,月饼这一炮,算是打响了。可她也知道,光靠月饼和糕,厂子也就这么大。她跟蒋会计盘过账。这几个月,净利润比在院里翻了三倍还多,可一刨去新添的设备钱,手头还是紧。陈宝柱有回看见她在灯下算账,算得直皱眉头,就说:“赚钱不难,难的是让钱转起来。你这个厂子,还太嫩。货出了,钱回了,可回得太慢。你总得有活钱在手里,不能天天等回款。”王秀兰问:“那咋办?”陈宝柱说:“两条路。一条是找供销社合作,让他们先款后货。一条是减账期。地区那边,你现在的账期是一个月。太长。能谈到半个月,你的活钱就多了一倍。”王秀兰把这话记住了。她让蒋会计把地区那边的账期重新算了一遍。蒋会计说:“要谈短账期,得看你有没有底气。你现在的货在他们柜台上供不应求,这就是底气。”王秀兰说:“那下回送货,我去。我跟于采购谈。他还不是孙经理,但我瞧他也不是说不上话的人。”

    果真,第二天她去了地区。于采购正蹲在仓库门口对单子,见王秀兰来了,扶了扶眼镜,有点意外:“王厂长,送货你不管了吧?怎么自己来了?”王秀兰说:“送货有人,我过来看看。顺便跟你说个事。”于采购站起身,把单子往胳膊肘下一夹:“你说。”王秀兰说:“账期。我这厂子小,料都是现钱进的。你说一个月结,钱压在那儿,我这边周转不开。能不能改成半个月一结?货照送,质量照保证。”于采购推了推眼镜,半晌没说话。王秀兰又说:“我不是不信你们。我是想让咱这买卖长点。我周转好了,货就跟得上。货跟得上,你柜台就不空。你空一天,单位的单子就跑到别家去了。”于采购说:“账期是公司定的。我一个小采购,改不了。”王秀兰说:“那你帮我往上递。就说秀兰糕点厂,账期减半,供应量还能再涨两成。”于采购看她一眼,说:“你倒会拿量换账期。”王秀兰笑了笑,没说话。于采购说:“我递。成不成,看财务科。你等我电话。”

    王秀兰谢过,没在地区多待。她去了趟二门市,见自己那货柜前围了好些人。售货员正给人称枣泥糕。那盒子上的“秀兰”红字,在日头底下很打眼。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来的时候碰见一个戴袖章的人,正挨个问路边的摊贩要看证。王秀兰没被盘问。她穿得虽然朴素,可早已不是当初在路边摆摊时那副模样了。她走得很稳,脸上有种定了章程的平静。

    回县城的车上,她碰见了周成。周成坐在后排,正看一摞文件。见了王秀兰,他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王大姐,巧啊。正想找你。”王秀兰在他旁边坐下:“周干事,有好事?”周成说:“说不上好。县里要开经济工作会,可能让你去发言。你那个厂子,现在是试点了。林副县长不在了,崔局长那条线可没断。你在会上放两句话,对你没坏处。”王秀兰说:“又是发言。”周成笑了:“你上回发言,把半个会场的人都说精神了。这回不用多,五分钟。还是你自己的事。别念稿,就是唠。”王秀兰想了想,说:“中。我去。”周成说:“到时候我也在。你提前把材料给蒋会计看看,有些数字别出岔子。”王秀兰点头。两人又聊了几句。王秀兰问起崔局长,周成说:“崔局长还在。上回的材料,他批得很快。他对你有印象。可也不光是好印象。你越冒尖,盯着你的人越多。”王秀兰说:“这个我懂。树大招风。”周成没接话,把文件收进包里,靠回椅背。过了会儿,他像自言自语似地说:“招风不怕。别折了。”王秀兰没应。车窗外,一排杨树往后倒。天很高,蓝得发白。

    回到家,跃进已经把饭做好了。王秀兰吃了半碗面条,又把账本拿过来。蒋会计这两天家里有事,账记了一半。王秀兰就接着记。赵大柱从厂里回来,满身炭灰,脸上被炉火烤得红一块黑一块。王秀兰说:“你洗脸去。灰都进嘴里了。”赵大柱嘿嘿笑,打了盆水,稀里哗啦洗了。卫红站在一边,拿自己的小手巾给爹擦脸。赵大柱说:“俺闺女真知道疼人。”卫红说:“爹,你脸上有黑道道,像大花。”赵大柱笑:“大花是猪。”卫红说:“那你是二花。”满院子笑成一片。

    夜里,王秀兰没睡。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里,看天。月亮细得像钩子,星星多得出奇。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蹲在灶前为几斤红薯干发愁。如今厂子起来了,工人们叫她“王厂长”。这称呼,她听一次,心里就紧一次。不是怕,是觉着沉。那么多人跟着她吃饭,她不能停。更不能错。

    正想着,赵大柱从屋里出来,端了碗热水,放在她手边。他说:“天凉,喝点热的。”王秀兰端起来,抿了一口。赵大柱没走,站在她旁边,抬头看天。他说:“秀兰,我今天在厂里听蒋会计说,你下月可能要去县里开会。他又说,开会穿啥衣裳,也是门道。”王秀兰笑了:“他连这个都操心?”赵大柱说:“他说你现在是厂长,露面的地方多了,不能总穿那件蓝褂子。”王秀兰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袖口已经洗得发白,边角有细密的针脚。她忽然有些出神。这衣裳是前年做的。那会儿她刚重生回来没几个月。穿着它,她走过了后山,走过了县城,走过了地区。要是换掉,还有些舍不得。可她也知道,人不能总穿着旧衣裳,去见新世面。

    “大柱,明儿去镇上,给我扯块好点的布。”她说。赵大柱点头。他又补了一句:“再给孩子们一人做一身。过年到现在,都没添过新衣。”王秀兰说:“中。你挑。我出钱。”赵大柱笑了:“你的钱,不也是我的钱?”王秀兰瞪他一眼,他也瞪回来。两人对着瞪,最后都笑了。

    风从枣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清冽。王秀兰站起身,觉着浑身又有了劲。这厂子,这家人,这日子,都还在往上走。她不能歇。也不想歇。

    “大柱,”她说,“过几天,我请几个人来厂里看看。你跟我一起招呼。”

    “啥人?”

    “往后能用得着的人。”王秀兰说。

    她没再多讲。可赵大柱看见,她转身的时候,眼睛里有种从未有过的光。像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光,在黑夜里亮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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