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玄鳞司。
江风站在司衙后墙的阴影里,换了一身灰布短打。腰上只别了一柄短刀,怀里揣着那半枚白梅刺绣和铜牌。周铁山远远看着,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大人,您这身出去,是要杀人还是要偷东西?”
“都不是。”江风整了整袖口,“去串个门。”
“串门穿夜行衣?”
江风没理他,脚尖一点,人已经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长公主府的后巷,墙根下只能听到蟋蟀叫。
江风绕到东侧,贴着一棵老槐树滑上墙头。他蹲在墙头上,看着院子里那两个打瞌睡的婆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话本里那些采花贼。堂堂玄鳞司镇抚使,干这种勾当。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还是翻进去了。
落地无声。
暖阁的灯还亮着。江风在窗外站了两息,抬手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三下。里面静了片刻,窗子从里面推开一条缝。赵明昭的脸露出来,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了。
江风刚翻进暖阁,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婆子醒了,正朝暖阁走来。江风闪身躲到屏风后,屏住呼吸。那婆子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又走了。江风这才从屏风后出来,正对上赵明昭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江镇抚使好胆量。”她穿着一件月白寝衣,头发散在肩上,“夜闯公主府,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公主府的门槛太高,白天进不来,只能夜里来了。”
赵明昭嘴角动了一下。她走到案边,把一本册子合上,随手推到一旁。江风看见那本册子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京营。
“你在查京营?”江风走过去。
“太后的人开始往京营里塞人了。今天下午,京营左卫多了一个副将,姓魏,是曹锦的门生。”赵明昭端起灯,又点了一盏。屋里亮了些,江风才看清,她眼底有淡淡的青。
“你多少天没睡好了?”江风问。
“你管我。”
“我管得着。”
赵明昭看着他,眼神温柔了些许。她伸手,把他放在她脸上的手拿下来,却没松开。
“江风,你今晚来,不只是为了看京营的册子吧。”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江风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赵明昭顿了一息,随即迎了上来。她的手从攥他的指尖变成抓住他的手腕,再变成环住他的腰,一寸一寸收紧。两人从案边退到榻前。案上的灯被撞了一下,火苗晃了晃,没灭。江风把她轻轻按在榻上,赵明昭仰起头,嘴唇微微发红,眼里那点水光比灯还亮。
“你外面的事,我不管。”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喘,“但今晚,你哪儿都不许去。”
江风低低应了一声。他解她衣带的时候,手指有些慢。赵明昭忽然抓住他的手。
“江风。”她盯着他,“你从北岩回来,好像变了。”
“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她伸手,指尖轻轻按在他胸口,“就是感觉你比之前更加深沉了,我有时候觉得,你离我很近。有时候又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
江风一激灵,内心暗道,不会是阿婵的事情被长公主知道了吧。
但此刻已经管不了那么多,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按在榻上。他俯下身,唇贴着她的耳畔。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他声音很低,“你在这里,我就一定回来。”
赵明昭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再说话,只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灯重新亮起时,赵明昭靠在江风怀里,身上盖着一件外袍。她的头发散在他胸口,手指懒懒地绕着他衣带上的一根线头。
“你明天走?”她问。
“天亮前走。”
“去哪儿?”
“先去查那个魏副将。”江风道,“曹锦的门生,太后塞进京营的。得摸清他的底,整个京都很快就会有大变动。”
赵明昭从他怀里坐起来,把外袍披好,走到案边。她拿起那本京营册子,翻到一页,递给江风。
“魏副将,宗族三代都在江南。但他有个姑母,十年前嫁到了靖北王府。”
江风接过册子,看了几眼。他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条,也放在案上:“我的人也查了。魏副将的姑母,嫁过去之前,在宫里做过女官。先帝时期的女官。管过御膳房,还管过一阵子内库。”
赵明昭看着那张纸条,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两人查到的线,拼在一起,才凑成完整的一条。
“三重身份。”江风道,“曹锦的门生,太后的新棋子,靖北王的暗线。全凑齐了。”
“还有一条。”赵明昭走到案边,把那本册子合上,“魏副将不是太后的人。他是靖北王的人。太后以为自己在往京营塞人,其实她塞的是靖北王的人。”
江风脚步一顿:“太后被靖北王当枪使了?”
“她自己还不知道。”赵明昭道,“这件事,可以利用。”
江风沉默了一息。他走到赵明昭身后,替她把散在肩上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你查了多久?”
“从你抄曹锦那天开始。”
江风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你在外面杀,我在里面查。”赵明昭攥紧手里的铜牌,“你回来之前,我替你盯着这座城。”
江风翻窗出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说我看不透。其实你比我还看不透。”
赵明昭挑眉:“怎么说?”
“我起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明明查到了这么多,却只告诉我一个魏副将。剩下的,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赵明昭顿了一下,别开眼:“等你把魏副将的事办完再说。”
“行。”江风笑了笑,“那我先办魏副将。办完了,你最好有一箩筐话等着我。”
“一箩筐不够。”赵明昭淡淡回了一句,“备三箩筐吧。”
江风翻窗走了。他贴着墙根离开,翻墙而出,晨风灌进袖子。他正要朝城东走,周铁山忽然从暗处跑出来,脸色发白。
“大人!城北驿道出事了。昨晚有一队人在驿道设伏,杀了三个过路的官员。那些人袖口上绣着梅花。”
江风脚步一顿。无痕楼。他杀了八个,又来了。
“几个人?”
“最少十个。而且这次,还有一个宗师巅峰带队。”
江风慢慢直起身,手按上腰间的短刀。晨光从东边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把夜行衣的领口紧了紧,朝着城北方向走去。
“无痕楼。”他低声道,“你们还真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