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在外奔波,受尽冷眼的周金生终于在夜深之后,拖着一身疲惫与戾气回到了靠山屯。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村里家家户户早已熄了大半灯火,唯有零星的几扇窗还透着微弱的灯光。
短短半月未见,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上胡茬杂乱,衣服满是褶皱还带着零星尘土,与之前那个体面、精神、彬彬有礼的周金生简直判若两人。
姨夫陈全被人举报革职关押,前途尽毁。
在大姨眼里,若不是当初周金生牵线搭桥,姨夫陈全也不会卷入那桩麻烦事,更不会落到被人举报、革职关押的地步。
好好一个家一夜毁了,她不肯承认是丈夫自身行事有问题,反倒认准了源头全在周金生身上。
大姨把所有的怨气,所有的委屈全都归结于他,天天带着表哥上门哭闹追责。
为了不在村里弄得形象尽毁,也为了不再受大姨一家无休止的纠缠,他只能放下手中的活计,四处奔走求人。
他本想着尽力弥补,放下所有尊严,一趟趟奔走在周边村镇,低声下气求人托关系,送礼说好话。
可一次次上门,换来的全是冷眼与嘲讽,四处奔走,却连一丝转机都寻不到。
在外面,他满心无力,无处宣泄委屈与怨气,本想回家寻得片刻的安宁与温馨,谁知道刚进家门,就被他娘拽到了屋里。
金生娘先是四处张望了一番,才把屋门关好,弄得周金生一头雾水。
“娘,你这是做什么?神神叨叨的。”
金生娘脸色沉重,压低声音。
“傻孩子,咱家要出大事了!”
周金生猛地心一紧,忙追问:
“娘,是不是石头?他哪里不舒服?”
“不是石头,是你媳妇。”
“陆文娟?她咋了?”
金生娘将这些日子悄悄观察、藏在心底许久的事,一字不落,原原本本讲给周金生听。
“你媳妇最近天天往知青点跑,夜里点灯看书到很晚,她已经报名参加高考了,一直在偷偷复习。”
“我看她就是想着考上大学,丢下孩子、丢下你、丢下这个家,自己回城享清福去!”
金生娘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戳中他的心。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别人或许不知道,他可是清楚得很,陆文娟对于回城的执念到底有多深。
当初如果不是陆文娟威胁他,他也不会放弃工农兵大学的名额。
如果不是他放弃了名额,好事也不一定轮到赵磊。也许现在他面临的就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没有姨夫一家纠缠,也不用看尽别人冷眼,前途一片光明。
可如今他在外受尽磋磨,拼尽全力想要稳住这个家,扛下所有风雨。
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家、真心相待的妻子,却在背后偷偷谋划离开,抛下他和孩子,独自奔赴光明前程。
何其讽刺!
何其心寒!
他沉默良久,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没有嘶吼咆哮,可这份死寂,远比暴怒更让人胆怯。
片刻后,他沉着一张冷脸,缓缓起身,抬脚朝偏房走去。
陆文娟正坐在床边,轻轻拍哄着熟睡的小石头。
趁着孩子沉沉睡去的空档,她垂着眼,在心里默默复盘白日背诵的知识点,满心都是对高考、对未来的期盼。
她从未想过,自己小心翼翼掩藏的一切,早已被婆婆看穿,更不曾想过,毁灭性的风雨,会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周金生站在房门口,阴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你最近天天熬夜复习,准备考大学?”
陆文娟心头猛地一震,慌忙解释道:
“我没有,我只是随便翻翻书,闲着无聊打发时间……”
“是吗?”
周金生步步逼近,眼神冰冷刺骨。
他快步上前,从她的枕套里掏出那张准考证。
“这是什么?”
陆文娟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所有伪装瞬间崩塌。
她死死抿着唇,不肯言语。
看着这张承载着她所有希望的证件,想着自己在外受尽屈辱、家无宁日,周金生脑中的理智彻底断裂。
他双手用力,猛地一撕!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薄薄的准考证瞬间裂成数片,纸屑纷飞,缓缓落在地面。
那一刻,陆文娟整个人彻底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呆呆地看着满地碎片,大脑一片空白。
她太清楚当下的时间了。距离全省正式高考仅剩十余日,政审、补办、上报、审批、层层复核,流程繁琐,短短数日,根本没有半点补办的可能。
她熬了无数个深夜、赌上所有执念,拼尽全力换来的唯一希望,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她回城的路,断了!
陆文娟的情绪瞬间崩溃,她双眼通红,满心不甘,用手狠狠指着周金生,歇斯底里地吼道:
“周金生,你疯了?你凭什么撕我的准考证?”
“凭什么?”
周金生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伸手捏住陆文娟的下巴。
“凭我们俩是夫妻,生同衾,死同穴,这辈子都要绑在一起。你想离开?告诉你,没门!”
周金生指尖用力,捏得她下颌生疼,眼底翻涌着冰冷的偏执。
他在外受尽欺辱,家是他仅剩的寄托,他绝不允许妻子抛下这个家,独自奔赴前程。
陆文娟下颌传来尖锐的疼痛,心底的绝望不停地往外冒,她拼命摇动脖颈,想挣脱他的束缚。
她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地滚落。
“夫妻?这算什么夫妻?”
她挣扎着嘶吼。
“这就是困住我的泥坑,我一刻都不想多待,好不容易等到高考,你凭什么掐断我的希望?”
小石头被一阵阵尖锐的争吵声吓醒,哇哇大哭起来。
门外传来了金生娘的声音。
“金生,把话说开了就好,别吓着孩子。”
周金生压了压心中的火气,沉下声来:
“娘,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金生娘松了口气,心里慢慢安定下来。让儿子好好治治这个儿媳妇也好,省得她心比天高,老是想着往外跑。
想到这,她裹紧身上的衣服转身回了屋,不再理会偏房里的吵闹。
周金生放下掐着陆文娟下巴的手,双手放在她的臂弯,弯下身来,语气放柔。
“文娟,咱俩以后就在这好好过日子不好吗?你看,咱俩都有孩子了,你不为我想,也得为了孩子想啊,你舍得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娘吗?”
“孩子?”
陆文娟斜着眼看向周金生。
“周金生,你个窝囊废,在外面受人拿捏,不敢反抗,你懦弱无能,回家只会欺负我。”
“想把我这辈子都困在周家,困在靠山屯,熬得人不人鬼不鬼。我想搏一次出路都不给我。”
“孩子?你说孩子?”
陆文娟忽然冷笑起来。
“周金生,我过不好,你也别想好过!你以为石头真的是你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