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无水的地方 · 第三天 · 夜
第一百二十里无水的地方,是第三天走进去的。
走进去的第三天夜里,水囊里只剩一囊。
他们没有赶路。他们在雪地上挖了一个坑,坑里铺一层枯草,人蹲在坑里,围着蹲成一圈。雪挡风,人挡雪。
崔闻笛把最后那一囊水拿出来,打开,用布蘸了一点,给每个人擦嘴唇。擦完,他把布收起来,舍不得扔。
“这算什么?”风不问问。
“算给嘴知道有水。”崔闻笛说,“嘴知道有水,人就不那么想喝。”
雷小满蹲在最靠里。她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看雪。
少年坐在她旁边。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半块饼,很硬,边上磨得只剩一点。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拿着,一半塞给雷小满。
雷小满没有接。
少年把那一半饼放在她膝盖上,然后收回手,转过头去,不看她。
雷小满看了那块饼很久。她把它拿起来,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叶孤鸿。”她说。
“嗯。”
“他是从哪儿来的?”
叶孤鸿看着少年。“不知道。”
“他会写字。”
“会。”
“会写字的人,”雷小满说,“应该有名字。”
少年听见了。他没有回头。他把手里那半块饼收进怀里,收得很慢。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冻红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无水的地方 · 第四天 · 一个半地下的屋子
第四天下午,他们在雪地上看见一个烟囱。
烟囱是从地里伸出来的,很短,只露出来两尺。烟囱上冒烟,烟是直的,说明底下有人在烧火。
屋子是往下挖的。挖一个坑,坑上架木头,木头上铺草,草上盖雪。屋顶比地面低半尺。门开在坡上,斜着。
叶孤鸿在门外站着。他没有推门。他先敲了两下。
里面有人应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年纪很大了。她拄着一根木棍,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瓢。她往门外看了一眼,看见八个人。
“几个?”
“八个。”
女人没有让路。她先站在门口想了一下,然后才把门拉大。
“进来吧。”
屋里有火。火在正中间,火上吊着一只黑锅。锅里的水开着,一直在开,没有停过。
靠墙摆着一排碗。碗一共八只,摆得很齐,每只都擦过。
“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女人说,“这些碗不是我的。”
“是谁的?”
“过路的人的。”她把瓢放进锅里,“这条路上埋着水。埋水的人不写名字,隔一段埋一罐,罐上压一块石头。走到这儿的人挖出来喝,喝完把罐埋回去。”
“水是你埋的?”
“不是。”她说,“我挖出来的。”
“挖出来做什么?”
“烧开。”女人把火拨了一下,“这一带的水不能生喝。生喝的水里有一种东西,喝了走不动。埋水的人埋的是生水,我烧的是开水。到这儿的人喝一口开水,能再走三天。”
“你在这儿烧了多少年?”
女人往墙上指了指。墙上有一片划痕,一道一道,划得很密,划满了半面墙。
“你自己数。”
顾惊澜去数。她数了两遍,回来没有报数字。
“你为什么划在墙上?”风不问问。
“划在纸上就丢了。”女人说,“这屋子是我的,墙也是我的。划在墙上,墙不会带着走。”
她把锅里的水舀出来,倒了八碗。八只碗,每只七分满,不多不少。
“喝吧。”她说,“喝完就走。天黑以前要走到下一个能挖出水的地方。”
八个人都喝了。水是烫的,喝下去胃里发紧。
叶孤鸿把碗放回去,放回原来那个位置。“这些年,来的人最多几个?”
女人把瓢挂回锅沿上。
“四个。”她说,“我这儿备了八只碗,这些年,来的人最多一次是四个。”
“那八只碗是谁备的?”
“前面那个烧水的人备的。”她说,“我是从她手里接的。她备了八只,说八只是这条路的规矩。”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无水的地方的尽头 · 第五天
走完那一百二十里,是第五天下午。
这五天他们没有喝过一口热水,吃雪是一次一小口,含在嘴里等它化。
走在最前头的叶孤鸿忽然停住。
前面还是白地。可是白地的尽头,有一条线。线很细,比雪的颜色深一点,是灰白的。线很长,从东一直到西,看不见头。
“那是什么?”风不问问。
“树。”
“树是灰的?”
“不是树灰。”叶孤鸿说,“是树多。一棵树是黑的,一片树连起来,从远处看是灰的。再远看,是白的。”
风不问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我三年没看见过活树了。”她说。
“你数错了。”叶孤鸿说,“你上个月在废关口看的那两根桩,是杨。”
“那也是树。”风不问说,“可它不是活的树。它是一根桩。”
她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叶孤鸿。”
“嗯。”
“我们走到这儿,八个人。”她说,“一个没少。”
“一个没少。”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个石堆 · 傍晚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碰到一个石堆。
石头堆在雪地上,堆得不高,是圆的。石头是从别处搬来的,搬了很远,因为这一带的地上没有这种石头。石头堆上头压着东西。
压的是木板。
板一块一块叠着,叠成一小摞,压在最上头的一块石头上。板两头有孔,板面是光的。
“跟那辆车上的一样。”顾惊澜说。
叶孤鸿把最上头那一块抽出来。板面上什么也没有,背面也没有。他翻了三块,三块都是空的。
“底下有刻的。”他说。
他一块一块往下翻。翻到第七块,停住。
那一块的边上有一道刻痕。一横。
再翻第八块,也有一横。第九块,一横。
他把十块都翻完。十块板上,九块有刻痕,只有最底下那一块是光的。
他把板按原来的次序叠回去,压上石头。压的时候他压得很正,正得跟原来一样。
“这是什么?”风不问问。
“敖包。”叶孤鸿说,“走这条路的人路过,压一块石头。压石头是告诉后来的人:我走过这儿。”
“板呢?”
“板是给刻字的。”他说,“一横是往北。九个人走到这儿,九个都往北。”
“那第十块为什么是空的?”
“空的那块是留给下一个的。”他站起来,“谁走到这儿,谁刻。”
风不问看那些木板。“九个人走到这儿。他们后来呢?”
“不知道。”叶孤鸿说,“走到这儿的人,还没到地方。”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混同江 · 南岸 · 第六天 · 晌午
他们到了江边。
江很宽,宽得对岸的树只剩一层灰。江中间没有冻。一条活水,从西往东,水是黑的,黑得发亮,跑得比潢水快。
“江没冻。”顾惊澜说。
“这一段不冻。”叶孤鸿说,“底下有水涌上来,涌上来的水是热的。”
他往上游看。上游的江面是白的,冻着。冻的部分跟没冻的部分之间有一道线,线是斜的,斜得很直。
“线是直的。”顾惊澜说。
“江冻出来的线没有直的。”叶孤鸿说,“直的线是人凿的。”
“谁凿的?”
“要过江的人。”他说,“凿开一条路,让船能走。凿完把冰排在两边,排得齐。冰排齐了,从远处看就是一条直道。”
他往江上看。江上有一条直道,冰排两边,中间是水。直道上有船,船很小,在江中间,慢慢地动。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混同江 · 南岸 · 渡口
渡口只有一只船。
船停在岸边,船头对着冰排之间那条水道。船是空的,船板上有一点水,水没冻,说明船刚用过。
岸上有一间小棚,棚里坐着一个人,披着羊皮,脸看不出年纪。他面前摆着一根竹竿,竿上刻着道道。
“过江?”他问。
“过。”
“几个人?”
“八个。”
那人把竹竿拿起来,在刻道道的地方找到空处,用刀刻了一道。
“上船吧。”
叶孤鸿没有动。“多少钱?”
“不要钱。”那人说,“谁过江不要钱。”
“谁给钱?”
“北边给。”他说,“南边的人要过江,北边给钱让渡口开着。渡口开着,就说明北边还要人。”
他把竹竿靠回棚柱上。竹竿上的道道很密,从一头刻到另一头,刻满了。
“这根竿是新换的?”
“旧的在棚后头。”那人说,“旧竿刻满了,换了这根。”
叶孤鸿到棚后头看了一眼。旧竿上有两百来道。他把旧竿拿起来,看的是刻道的深浅。深浅不一样。前一半刻得深,后一半刻得浅。
“浅的是后来刻的。”
“对。”那人说,“后来的人刻得浅,是因为刻的人手变了。”
“换人了?”
“不是换人。”那人说,“后来的人刻得浅,是他在船上看江的时候,心里有别的事。”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混同江 · 南岸 · 渡口 · 夜
天黑了,摇船的人收工。
他把船拴在木桩上,拴了三道。然后他把橹从船上抽出来,扛在肩上,扛回棚里。橹很重,他扛的时候往一边偏。
“夜里不渡?”叶孤鸿问。
“不渡。”
“为什么?”
摇船的人把橹靠在棚柱上,靠着那根刻满道道的竹竿。“夜里江上有别的船。”
“什么船?”
“不点灯的船。”
叶孤鸿往江上看。江是黑的,江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你见过?”
“见过一回。”摇船的人说,“三年前的冬天。那天夜里我在棚里,听见橹声。不是我的橹,我的橹在我手上。江上有别的橹,摇得很慢,摇到中间就停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声了。”他说,“第二天早上我出去看,江面上多了两条冰排,排得比我排的还齐。”
“谁排的?”
“不知道。”摇船的人把棚门拉上一半,“排冰排的活儿要两个人。一个人在上头钉,一个人在底下扶。我一个人干不了,我只能排一半。”
“那你的冰排是谁排完的?”
摇船的人没有答。他把棚门全拉上了。
叶孤鸿站在外头。他往江那边看。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蹲下去,把手按在南岸的雪上。
雪上有印子。是新踩的,踩得很浅。一串脚印从渡口往上游走,走了二十来步就没有了。没有的那一步踩在冰排上。
冰排的边被水磨过,磨得很亮。亮的那一道边,比别的地方干净。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混同江 · 江上 · 第七天 · 傍晚
船是橹船,一只橹,一个人摇。
他们上船,坐得很低。船沿离水面一尺,水在船外头跑,跑得很快,声音一直不断。
“不许站起来。”摇船的说,“船上有八个人。八个人一起站,船就翻。”
叶孤鸿坐在船头,看着前面那条直道。冰排在两边,冰是厚冰,冰上冻着霜,霜是白的。冰排的边被水磨得很亮,亮得像刀。
“这条道开了多久?”他问。
“开了五年。”摇船的说,“每年冬天开一次,开到江冻实了为止。”
“开完了呢?”
“开完就没人过江了。”摇船的说,“冻实的江面不能走人,下头是空的,踩上去会陷。”
船到江中间,闻人默忽然把头低下去,把耳朵贴到船板上。
“底下有东西。”他说。
摇船的没有回头。“是水。”
“不是水。”闻人默说,“水是一直响的。底下那个是一声一声的。”
摇船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接着摇。
“底下是沉的船。”他说,“这条江底下有沉船。沉船在底下走,走得很慢。走到一个地方就停住,进沙里。进沙里就不动了。”
“几条?”
“不知道。”摇船的说,“我只知道每年冬天开一次道,开道的时候会碰上。碰上就绕过去。”
“你怎么知道绕的是船?”
“橹碰到船板的时候,手上有一种响。”他说,“木头跟木头碰,跟木头碰石头不一样。”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混同江 · 北岸 · 树林边上
过了江,天已经黑了。他们上了北岸,往林子里走。
白桦林就是这样。
树是白的。不是雪的那种白,是树自己的白。树皮一层一层,像纸,能剥下来。剥下来的树皮是软的,卷起来是一卷。
林子很密,密得看不见十步以外。可是林子底下不黑。树皮反光,把天光反下来,地上是亮的,亮得能看清路。
走了半个时辰,风不问忽然拉住叶孤鸿的袖子。
“别动。”
她抬手往上看。
树冠上头有东西。是一个点,在动。那个点绕着林子飞,飞得很高,绕着他们的头顶转了一个大圈。
“鹰。”叶孤鸿说。
“不是鹰。”她说,“鹰飞得比这个慢。这个在找。”
那个点转完一圈,忽然收起来,往下落。落得很快,落到一棵最高的白桦树顶上,站住。
鸟很小,比一只鸽子大一点。它站着的时候,两条腿挺得很直,胸是白的,背上有一点黑。它落下来以后不动,头一直往下看,看的是林子底下的地面。
“海东青。”叶孤鸿说。
“你怎么认得?”
“我不认得。”他说,“我听说过。”
“听说什么?”
“听说这种鸟,只有北边的水边上才有。”他说,“它落下来的时候不是歇,是看。它看的不是人,是人的影子。”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叶孤鸿伸手把他拦住。
“别往前。”
少年停下来,抬头看那只鸟。
“它看影子。”叶孤鸿说,“人往前走,影子就动。影子一动,它就飞。”
少年把手举起来一点,把掌心摊开,伸在自己的影子边上。
那只鸟忽然把头转了一下。它的头转得很平,转了一个直角,眼睛对着少年。
少年没有动。他把手收回来,慢慢放下。
鸟把头转回去,又看地面。
“它不飞了。”风不问问。
“不飞了。”
“为什么?”
“因为它看过了。”叶孤鸿说,“看过的东西,它不追。”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少年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只鸟还在那棵树的顶上,站着没有动。它站的那棵树,是林子里最高的一棵。
“那棵树的皮,”顾惊澜说,“也是光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混同江 · 北岸 · 白桦林里 · 半夜
林子里走不快。树密,雪底下有倒木,走十步要绕三步。
走了一段,顾惊澜停下来,站在一棵白桦树前头,用手摸树干。
“这棵树被人剥过皮。”
叶孤鸿过来看。树皮是白的,别的地方都是整的,只有一处剥掉了。剥掉的地方是一个方框。方框比巴掌大,比一尺二小一点,四边很直。
框里什么也没有。
“剥皮做什么?”
“剥皮是把字带走。”顾惊澜说,“刻在树皮上,字就在皮上。皮一剥,字就走了,树干上只剩一个框。”
“框下面呢?”
她把手指往框的下边按。底边离地四尺三。
“旁边还有。”她说。
他们往两边看。左右各有一棵剥过的树,剥的位置一样高,框一样大。往前再走十几步,又有三棵。
“六棵。”顾惊澜说。
“六处。”
“跟宣城那六个一样。”她说,“也跟废关口一样。”
她把手从树上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她的手上有树皮的白粉。
“这些框是空的。”她说,“别人来的时候,树皮还在。”
“那说明什么?”
“说明在我们前头走的人,把树皮带走了。”她看着那六棵树,“他们不是路过,他们是来收东西的。”
少年走上来,从怀里摸出木片,用炭画。他画了一排竖着的线,六根。六根线的中间各画了一个小方框。
画完他把木片举起来,对着叶孤鸿摇了摇。
叶孤鸿把木片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还给他。
“你也数六。”他说。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混同江 · 北岸 · 白桦林里】
林子走了小半夜,前面开了。
是一片空地。空地不大,四围都是白桦,雪压在树上,树弯着,围成一个圈。空地中间盖着一间马厩。
马厩是土坯的,跟冷山那边的一样,垒得厚,厚得里面不冷。厩门朝着南边。
厩是空的。他们走进去,里面没有马。地上有干草,草是去年割的,压得很实。厩的墙上钉着桦皮。
钉桦皮的地方一共十一处。十一处都是空的。桦皮不在了,钉还在。钉头上的锈是新的,钉眼还留着桦皮压出来的印子。
叶孤鸿站在墙前头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十一处。”他说。
“都取走了。”顾惊澜说。
“取走不久。”他把手指按在一个钉眼上,“钉尖上有一层白。钉拔出来,钉尖露在外面就会结霜。结了霜的钉子,是三天里拔的。”
顾惊澜看那些钉眼。十一个钉眼排成一排,离地四尺三。
风不问问:“谁取走的?”
叶孤鸿没有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干草堆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他的背有点驼,头发是白的,结着冰。他坐着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叶孤鸿停住了。他没有摸刀。
“你们从南边来。”那人说。
“是。”
“你们是第几批?”
叶孤鸿没有答。
“不用数了。”那人说,“你们是第七批。”
草堆上的人这才把身子转过来一点。他没有站起来。他手里拿着一小块桦皮,已经很软了,边上磨圆了。
“前六批到了这儿,都往东去了。”他说,“往东是江海交接的地方,那地方有船,有水。到了那儿就改走水路。”
“那你为什么不去?”
那个人把手里那块桦皮翻过来,让它朝着他们。
背面是空的。
“我在等第七批。”他说。
“等了多久?”
“记不清。”他说,“我是第三批的。第三批到了这儿,往东去了,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名单在我这儿。”他把桦皮收进怀里,“带名单的人要留在这儿销号。过一个,销一个。销到最后一个,这一批就算完了。销完了,我才有资格走。”
“前六批销完了?”
“销完了。”他说,“销完第六批,渡口那根竿子就换了一根。”
叶孤鸿想起渡口棚后头那根旧竿。两百来道,前一半刻得深,后一半刻得浅。
“旧竿上的道,”他说,“是人数?”
“是人数。”那人说,“刻得深的是头几年。刻得浅的是后来。后来我手上没劲了。”
叶孤鸿看着他。“名单上有多少?”
那人没有答。他看了叶孤鸿一会儿,看得很慢,像是要从他脸上把什么字看出来。
“八个。”他说,“这一批,名单上八个。”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名单上的?”
“因为你们走的是旧道。”那人说,“走旧道的是名单上的。走新道的是外头的,外头的人不算数。”
风不问问:“岔路口那根桩底下,有人摆了一碗水。”
那人把眼睛从叶孤鸿脸上移开。
“那碗水是我摆的。”他说,“岔路口往南三里是荒地,往北十里没有人家。水摆上两天就凉了。你们到的时候,水还热。”
“你摆完就走到这儿了?”
“我摆完往北走了四天。”他说,“四天走到这儿。你们走了四天。”
他停了一下。
“我一直在数你们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