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罗拉莫的出身并不算普通,但他却是非常的虔诚和清廉。
他不是苦修士,但对自己的要求却和苦修士差不多。
而且他不光对自身严格,对周围的其他同事也是同样的严格,虽然不讨人喜,但凭借着学识和虔诚的信仰,以及强悍的布道能力,在一众修士牧师当中脱颖而出。
而在成为修道院院长之后,吉罗拉莫可以说是火力全开,明目张胆的批判花都教会的堕落,批判那些神职跟贵族互相勾结,对贵族干的一些肮脏事情更是火力全开。
就比如之前震惊花都的尼科洛事件,吉罗拉莫就连写了好几篇文章进行批判,但因为言辞过于激烈,以至于就算是花都最剑走偏锋的报纸都没敢刊登。
就这么一个喷子,按照花都贵族和教会的规矩,应该是悄悄把吉罗拉莫给压下去了,但吉罗拉莫却凭借着自己的布道能力,以及上面一部分人的庇护,知名度越来越高,甚至在民众间也获得了一些威望。
在吉罗拉莫看来,教廷应该立即改革,而不是在那争论谁应该成为圣座。
尤其是罗德里戈,那位主教在南方的时候风评就已经非常糟糕了,吉罗拉莫曾经不止一次的批评过罗德里戈,他的生活太过骄奢淫逸,太过沉溺于世俗的享乐。
仿佛对罗德里戈来说,主教只是一个名字好听一点的商人罢了,而非是神的奴仆。
但没想到罗德里戈如今不光是圣座的候选,到了北方之后更是如鱼得水,威望更甚。
为了在北方散播自己的正义与道德,也为了揭露罗德里戈的真面目,吉罗拉莫踏上了旅途。
可在北方的所见所闻却是让吉罗拉莫越来越觉得绝望,原来维萨里奥的《十日谈》没有撒谎,或者说维萨里奥已经尽量写的幽默一些了。
这一天的吉罗拉莫来到一处领地。
低矮的土坯和草棚连成一片,几乎没什么炊烟。
几个骨瘦嶙峋的男人弓着背,麻木的将沉重的碎石推上车,身上的粗麻布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只能说是披在身上的破布料而已,而拉扯的那些人肩头也早已被粗麻绳勒的皮肉外翻。
而旁边的麦田里,明明已经快到了丰收的季节,却只有几个妇女在照看着田地,她们背上的婴儿似乎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就只是那样的趴着。
吉罗拉莫停下脚步,实在有些看不下去的他解下了自己腰间的水壶,递给了一位干瘦老汉。
“停下歇歇,兄弟,喝口水吧。”
但那名老汉却像是应激了一样直接躲到了一边去,而此时一旁的管事注意到了这位修士,马鞭的破空声在不远处炸响。
“哪来的乡野修士,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他的脸上满是凶狠,说道:“这些是施密特男爵老爷名下的农奴,在服着劳役呢,若是在冬天之前修不完,可有这些家伙好看。”
“你若是可怜这些家伙,就替这些家伙把劳役钱交了!”
吉罗拉莫下意识的在自己的长袍内部翻找,他不缺钱,但看到管事给出的价格,却发现自己带的钱居然完全不够。
“没钱就别在这儿装圣人!”
管事挥动着马鞭,但看在吉罗拉莫那身长袍的面子上,到底也没真敢挥下去。
而吉罗拉莫则是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杖,指节发白。
这个管事显然就没打算让这些可怜的农奴们真的逃避劳役。
他收回目光,前往最近的教堂,他觉得凭借自己的面子,多少还是能从最近的教堂里借点钱出来的。
而且既然世俗的领主已经被贪婪蒙蔽,那么作为神的代行者的教会,也理应站出来训斥这种不公的现象,帮助那些无辜的羔羊。
然而,当他推开本地教会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时,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子浓郁到发腻的油脂香味。
彩绘玻璃将午后的阳光过滤成了色彩斑斓的暖色,正厅长桌上正铺着深红的绒布,显然当地的神父正在吃午饭。
而长桌上则是摆满了切开的烤羊腿,昂贵的葡萄酒,和整块诱人的面包。
两名体态臃肿的本堂教士脸上微醺,看到吉罗拉莫进来,正准备呵斥,就注意到了对方身上的神职长袍,原本的呵斥立马化作了让人如沐春风一般的热情。
“哎呀,愿光明之主庇佑您,远道而来的苦修兄弟。”
显然二人是把吉罗拉莫理解成苦修士了。
但看到这一幕的吉罗拉莫愣了愣,说道:“外面的信众正在受苦受难,你们却躲在教堂里吃羊腿?”
其中一位神父的笑容僵硬了一下,随后暗淡了下去,拿起餐巾擦了擦,说道:“兄弟,你大概是在荒野里走昏了头,外面的那些农奴不就是在劳役吗?这些便是他们应该做的。”
“你若是嫌弃酒肉粗鄙,教堂后院有井水,自己去喝个饱吧,莫要在这里学些异端的胡言乱语。”
另一位也帮腔道:“正是,那是领主大人为了光明之主赚取更多的有形灵质,你还是莫要添乱了。”
吉罗拉莫气的气血上涌,他成异端了?
绝望的吉罗拉莫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教堂,但刚走出没多远,就看到领地某处排起了长队,几名低阶的修士正围坐在木桌旁,桌上是一个巨大的铁皮箱子。
而那些衣衫褴褛的农奴正排着长队。
其中一名抱着女童的母亲正跪在地上哀求,颤抖的手心里托着三枚磨损到有些发黑的铜币。
“神父大人,求求您...家里真的就只有这些了,孩子烧了三天了,求您为她念一句祷词吧。”
一位修士甚至懒的低头,只是瞥了一眼,就说道:“三枚铜币?连买灯油的钱都不够!听着,若是交不出十枚铜币,你女儿的灵魂就无法升入神国,会在深渊的最底层,在永恒的烈火和恶魔的尖牙下受尽折磨!”
“身为母亲,你怎么如此残忍?为了一点钱财,能让女儿的灵魂堕入深渊?”
听到这句话,其他排队的农奴们纷纷露出恐惧,而那位母亲则是直接开始磕头,磕的满头是血,说道:“求求您了,要不您把我家最后的口粮也拿走吧。”
“我不要祷词了,我不要圣水治病了,我只要我家孩子能上神国,求求您了。”
看到这一幕,吉罗拉莫脑海中的最后一根弦终于崩断。
他大步走上前,没有再客客气气的询问辩解,而是直接一脚踢翻了铁皮箱子。
箱子狠狠砸在土地上,无数沾着灰尘,发黑变形的零散铜币,伴随着几枚银叶币哗啦啦的散开来,滚的到处都是。
原本那些年轻修士只是愣了几秒,就发出了杀猪一样的嚎叫,直接趴在地上,毫无体面的开始收拢起那些铜币,生怕被旁边那些混乱的农奴给抢走了。
“钱!我的钱!该死的疯子,你到底要干什么?!”
吉罗拉莫站在这些农奴的身前,身型挺拔的像是一根长枪。
“教典里从来就没有这条!从来不会有人因为不交钱而坠入深渊!”
“你们这群披着羊皮的豺狼,用谎言和恐惧残害神的子民,你们才是应当坠入深渊之人!”
其中一位修士抬起头,攥着铜币,脸上又是愤怒又是羞愧,但他还是指着吉罗拉莫,喊道:“他是个异端,他在亵渎我们,在阻断你们前往神国的道路!”
“看他这副肮脏的模样,这定是恶魔假扮的!打死这个异端,快!”
那些原本麻木的农奴们,在听到前往神国的道路被阻断之后,麻木瞬间被极度惊恐所取代。
他们甚至没有思考吉罗拉莫刚刚是在为他们鸣不平。
其中一人率先捡起路边的石头,朝着吉罗拉莫扔了过来,紧接着是更多的石头和尘土。
但吉罗拉莫的眼中满是怜悯,这些人甚至连一片烂菜叶都凑不出来。
他平静的将圣水滴在了那名发着高烧的孩子额头上,随后掏出了自己的秘典,愤怒和悲凉烧断了他的理智,让他第一次做出了违背教会规矩的举动。
伴随着秘典翻开,熊熊烈焰燃烧。
那些修士的长袍瞬间沾染上了火焰,他们狼狈的在地上翻滚了起来。
“火!哪来的火?!”
“救命!异端!异端杀人了!”
滚烫的火焰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家伙们彻底丧失了尊严,他们甚至连地上的钱币都顾不上捡,狼狈的朝着教堂和城堡方向逃去。
不一会儿,马蹄声踏碎了躁动,全副武装的骑士们将吉罗拉莫死死堵住。
最后,还是一位见多识广的骑士队长认出了吉罗拉莫身上的神职长袍样式,让吉罗拉莫离开了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