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宋洁再也压制不住积攒了近十年的思念与担忧,一把拥住了令她魂牵梦绕的女儿。
那紧紧收拢的手臂,力道近乎偏执,似是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便会再次消失不见。
沈振鸿与长子沈剑飞立在一旁,喉头剧烈滚动,眼底早已氤氲满湿热的水光。
极致的激动与酸涩哽在喉间,让他们纵然有千言万语,却一时间吐露不出半句。
十年了,整整十年。
从沈清浅被带走的那一天起,这个家便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如今终于得以团圆,他们怎能不激动?
然而,沈清浅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宋洁将她拥入怀中。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像是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的手臂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抬起来。
沈家父子凝视着这冰冷疏离的一幕,心头骤然一沉,浓烈的违和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们下意识地想开口询问,可宋洁撕心裂肺的哭声仍在大殿回荡,只得先行按捺住不安的念头,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烈的惶恐。
漫长的哽咽过后,宋洁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阔别十年的重逢,女儿竟是没有半分激动,非但没有拥抱自己,更是连一滴泪都没有落下.......
哭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松开怀抱,望着女儿清冷光洁的眉眼、淡漠无温的面容,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浑身冰凉发麻。
“清浅......你怎么了?”
她双手攥住女儿的臂膀,声音开始发颤,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记得妈妈了吗?你说句话啊!”
然而,任由她如何使唤,如何摇摆,沈清浅始终神色淡漠,目光平静如水,里面没有一丝波动。
那双眼睛里映着宋洁的脸,却像是映着一片虚无。
宋洁彻底慌了,下意识转头看向丈夫和儿子,却迎上了他们同样惶惑不安的眼神。
“这......”
沈振鸿喉间发涩,想要开口问询,可面对女儿这片彻底陌生的冰冷,一时间又不知从何问起,最终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神色落寞的宁境尘。
察觉到他的目光,宁境尘缓缓回神,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与失望,再无半分心绪周旋。
“白长老,你来说吧!”
她淡淡丢下一句,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转瞬化作一道浅影,骤然消散在大殿之中,徒留满室茫然。
众人望着她骤然离去的背影,心中皆沉甸甸的。
能让素来沉稳淡然的宁境尘,在这关键时刻决然抽身,可见她心中的失望与愤懑,早已积攒到了极致。
白天琴深吸了一口气,环顾众人,看着那一双双焦急而困惑的眼睛,终是缓缓开口,将事情的真相娓娓道来。
一席话落,满殿死寂。
众人无不心神狂震,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然而,个中缘由浅显易懂,连八岁的小念慈都听明白了大概,纵然他们再不愿接受,也无法忽视摆在眼前的事实了。
众人的心情,和宁境尘知道情况的那一刻并无二致,五味杂陈。
曾经被叶落伤透了心的沈清浅,倒是不用再为他的消失伤心欲绝了。
可那份跨越千山万水,苦苦寻觅的执念,最终却是换来了一个被无情遗忘,形同陌路的结局,这其中的酸楚和悲痛,又该向谁诉?
众人无法想象,若是叶落此刻也在,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他怕是会直接疯掉吧!
宋洁的目光再次落回女儿脸上,泪如泉涌,不断地摇头:
“不......怎么可以这样?”
她的双手再次攥紧了女儿的臂膀,指节泛白,声音近乎嘶吼,
“清浅,你怎么可以忘了我们?怎么可以忘了叶落?”
“你可知这十年,我和你爸、你哥哥,日夜为你牵肠挂肚,寝食难安?”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叶落一直在找你,从他踏足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从未停下过脚步啊!”
沈振鸿父子也走近身前,不断地质问,那焦灼的神色,那破碎的目光,看得人万般不忍,心头隐隐作痛。
十年的牵挂与担忧,倾尽所有期盼,最终换来的,却是至亲之人的全然遗忘、冷漠相对。
这种残酷的结果,谁能接受?
众人看着沈清浅无动于衷的模样,心里竟没来由的涌起一股怒意,恨不得上前抽她两耳光。
可他们似乎忘了,这个无情无念的女子,又何曾有机会选择过自己的命运。
“我没忘!”
一道清脆悦耳、却又冰冷如霜的声音骤然响起,紧紧牵动起众人的心神,
“七情六欲,皆是执念心魔。我辈修道之人,自当斩断尘缘、摒除杂念,一心向道。”
“作为我的至亲,我希望你们亦能勘破红尘执念,潜心修行,证得大道终果,方不误一世苦修。”
这动人的声音,诚挚的话语,却没有令众人欣喜半分,反而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从头凉到脚。
他们已然意识到,沈清浅是彻底入了魔怔,怕是再也无法回头了。
宋洁浑身骤然僵滞,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儿,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最终只剩空洞死寂。
“噗!”
极致的悲恸急火攻心,一团猩红骤然从她喉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地面,刺目惊心。
而她整个人,也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直直向后倒去。
“夫人......”
沈振鸿惊呼一声,慌忙将她揽住,声音里带着哭腔。
沈剑飞怒不可遏,抬手直指妹妹,指尖颤抖,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错的是妹妹吗?
是那无情的天道在捉弄人,骂得再狠,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