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
磐石。
晌午的时候,城门口来了一个女人。
她是从东边来的。
她走了十一天。
她的鞋底磨穿了。
她用布条缠着脚。
她站在门洞底下,问守门的人:
"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先生。"
守门的说:
"哪个先生。"
"会写字的。"
守门的说:
"会写字的有十七个。"
那个女人站在那儿。
她想了一会儿。
后来她说:
"会数人的。"
守门的说:
"你找陆沉。"
他说:
"你等着。"
陆沉来的时候,那个女人正坐在墙根底下。
她把脚上的布条解开了。
脚底是烂的。
她从怀里掏出半块饼。
饼已经硬了。
她用牙咬。
咬不动。
她就把饼放回怀里。
陆沉蹲下去。
"你从哪儿来。"
"东边。"
"东边哪儿。"
"杨家洼。"
陆沉想了想。
他说:
"我册子上没有杨家洼。"
那个女人抬起头。
"你去过三家集没有。"
陆沉说:
"去过。"
"三月里。"
"三月二十一。"
那个女人说:
"我儿子三月十九走的。"
她说:
"他往三家集去。"
她说:
"他说去换盐。"
她说:
"他没回来。"
陆沉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说:
"你册子上三家集是多少。"
陆沉说:
"一百零三。"
那个女人说:
"一百零三里头有没有他。"
陆沉低下头。
他说: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陆沉说:
"我记的是数。"
他说:
"我记了一百零三。"
他说:
"我没有记名字。"
那个女人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说:
"你数了一百零三个人。"
她说:
"你一个都不认得。"
陆沉说:
"我认得几个。"
"几个。"
"七个。"
"七个是哪些。"
陆沉说:
"掌册的,管水的,看仓的。"
他说:
"跟我说话的。"
他说:
"给我指路的。"
那个女人低下头。
她说:
"剩下的九十六个呢。"
陆沉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说:
"我儿子左手有六指。"
她说:
"他二十三。"
她说:
"他不高。"
她说:
"他左边眉毛上有道疤。"
她说:
"他笑起来不出声。"
她说:
"你要是见过他,你一定记得。"
陆沉站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说:
"你去过三家集。"
"你去过。"
"你在那儿站了几天。"
陆沉说:
"两天。"
"两天你看见了多少人。"
陆沉说:
"我没数看见的。"
他说:
"我数的是活着的。"
那个女人说:
"那不一样吗。"
陆沉说:
"不一样。"
他说:
"看见的是走过去的人。"
他说:
"数的是留下来的人。"
那个女人说:
"那我儿子是哪个。"
陆沉说:
"我不知道。"
那个女人坐在墙根底下。
她没有哭。
她把脚上的布条重新缠上。
缠得很慢。
缠完了她站起来。
她站得不太稳。
她说:
"先生。"
"嗯。"
"你册子上那个一百零三。"
她说:
"是一百零三口气。"
她说:
"不是一百零三个人。"
陆沉站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说:
"我走了十一天。"
她说:
"我不是来问数的。"
她说:
"我是来问我儿子的。"
她转身往城门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她回过头。
"先生。"
"嗯。"
"你要是再去。"
她说:
"你替我看看他。"
她说:
"他叫杨三。"
她说:
"杨树的杨。"
她说:
"排行第三。"
陆沉说:
"杨三。"
那个女人说:
"你要是看见他。"
她说:
"你跟他说,他妈还在。"
她说:
"他妈在杨家洼等他。"
陆沉说:
"我记住了。"
陆沉说:
"你等等。"
那个女人停下来。
陆沉说:
"磐石有个人是从三家集来的。"
他说:
"他三月在那儿。"
他说:
"我去问他。"
那个女人站在门洞里。
她的手攥着衣角。
她说:
"你去问。"
陆沉去了。
那个人叫陈六。
住在西街。
他在拆一间塌了的屋。
陆沉走到他跟前。
"陈六。"
"先生。"
"你三月在三家集。"
陈六说:
"在。"
"三月十九到二十一,那儿来过多少外村的。"
陈六想了想。
他说:
"换盐的多。"
他说:
"四十几个。"
陆沉说:
"有没有一个二十三的。"
他说:
"左手六指。"
他说:
"左边眉毛上有道疤。"
陈六低下头。
他想了很久。
后来他说:
"六指的有。"
他说:
"不止一个。"
他说:
"眉毛上有疤的也多。"
他说:
"那几天打了一架。"
陆沉说:
"为什么打。"
陈六说:
"抢盐。"
他说:
"盐只有两袋。"
他说:
"四十几个抢两袋。"
陆沉说:
"死了几个。"
陈六说:
"十一个。"
他说:
"埋在南边的沟里。"
陆沉说:
"剩下的呢。"
陈六说:
"剩下的走了。"
"走去哪儿。"
陈六说:
"不知道。"
他说:
"有的往北。"
他说:
"有的往西。"
他说:
"有的没走,留在三家集了。"
陆沉说:
"留在那儿的,我数了。"
陈六说:
"您数的是留下的。"
他说:
"走的那三十几个,您没数。"
陆沉站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陈六说:
"先生。"
"嗯。"
"您要找的那个人。"
他说:
"要是活着,可能在别处。"
他说:
"要是死了,可能在沟里。"
他说:
"沟里那十一个,没人记名字。"
陆沉说:
"没人记。"
陈六说:
"埋的时候急。"
他说:
"埋完了就忘了。"
陆沉从西街回来。
他走到城门口。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儿。
她一直站着。
陆沉走到她跟前。
他说:
"三月二十一那天,三家集打过一架。"
他说:
"死了十一个。"
他说:
"埋在南边的沟里。"
他说:
"没有记名字。"
那个女人说:
"十一个里头有没有他。"
陆沉说:
"我不知道。"
那个女人低下头。
她说:
"沟在哪儿。"
陆沉说:
"三家集南边。"
她说:
"远不远。"
陆沉说:
"从这儿走,十二天。"
那个女人说:
"我去挖。"
陆沉说:
"挖不出来了。"
他说:
"三个月了。"
那个女人说:
"我去看看。"
她说:
"我看看那儿的土。"
陆沉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半块饼。
是他自己的。
他递过去。
那个女人看着那半块饼。
她接了过去。
她说:
"先生。"
"嗯。"
"你也是个记数的。"
陆沉说:
"我是。"
她说:
"你记的数里没有我儿子。"
陆沉说:
"没有。"
她说:
"那你记我。"
陆沉抬起头。
那个女人说:
"我叫杨周氏。"
她说:
"杨家洼。"
她说:
"我儿子叫杨三。"
她说:
"你把我也记上。"
她说:
"我要是死在路上,也算一个。"
陆沉从怀里掏出册子。
他蹲下来。
他把册子摊在膝盖上。
他写。
【杨周氏。女。四十六。杨家洼。】
【寻子杨三。往三家集南沟。】
写完他抬起头。
那个女人说:
"记上了。"
陆沉说:
"记上了。"
那个女人说:
"那我就不是白走的。"
她转身走了。
她走出城门。
她的脚底是烂的。
她走得很慢。
陆沉站在门洞里。
他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没有去学堂。
他回了自己的屋。
他把册子摊在桌上。
他从第一页翻。
黑石屯。一。
三家集。一百零三。
岔口。一。
柳林。二十七。
窑上。五十九。
三岔河。一。
榆关驿。二十。
他翻得很慢。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他把笔拿起来。
他在那一页上写了一行。
【杨三。男。二十三。左手六指。左眉有疤。杨家洼人。三月十九往三家集换盐,未归。】
写完他看着那一行。
他又写。
【其母在杨家洼。等。】
写完他把笔放下。
他坐在那儿。
天黑了。
阿禾来敲门。
"先生。"
"嗯。"
"您没去学堂。"
"我不去了。"
阿禾推门进来。
她看见桌上摊着册子。
她看见最后一页上的字。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后来她说:
"先生。"
"嗯。"
"这一行不占数。"
陆沉说:
"不占数。"
阿禾说:
"那它算什么。"
陆沉想了很久。
他说:
"算一个洞。"
"什么洞。"
"册子上的洞。"
陆沉说:
"我以为我数完了。"
他说:
"我数了一百七十三个地方。"
他说:
"我写了一个数。"
他说:
"我以为那个数就是所有人。"
他说:
"今天来了个女人。"
他说:
"她问我她儿子在不在里头。"
他说:
"我答不出来。"
阿禾说:
"您答不出来,是因为您没记名字。"
陆沉说:
"是因为我记的是数。"
他说:
"数是对的。"
他说:
"数没有错。"
他说:
"可是数不认人。"
阿禾低下头。
她看着那一行字。
后来她说:
"先生。"
"嗯。"
"那我们下一回。"
她说:
"记名字。"
陆沉抬起头。
他看着她。
阿禾说:
"一个一个问。"
她说:
"问完了记上。"
她说:
"这样下回有人来问。"
她说:
"我们就能答。"
陆沉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
他走到窗户跟前。
外头的月亮很亮。
磐石的墙在月亮底下发白。
墙上写着那些数。
陆沉看着那些数。
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阿禾。"
"嗯。"
"你去把黑板擦了。"
阿禾说:
"擦哪一格。"
陆沉说:
"第二格。"
阿禾说:
"第四格是空的。"
陆沉说:
"空着的那一格。"
他说:
"明天写。"
阿禾站在那儿。
她说:
"写什么。"
陆沉转过身。
他说:
"第十二封。"
阿禾说:
"题目呢。"
陆沉说:
"他们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