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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先侯旧约

    楼船破开泽水,往云梦泽深处驶去。

    越走,水面越宽。

    两个时辰后,一座水上城池出现在眼前。

    几十座巨大的水寨连成片,木楼悬在水上,栈道纵横交错。

    战船在寨间穿梭,密密麻麻,足有上千艘。

    这就是楚家总坞。

    三千里云梦泽的心脏。

    李行安站在船头,放眼望去。

    水寨的木屋上,炊烟袅袅。

    妇人晾着渔网,孩童在栈道上追逐。

    若不是那些巡弋的战船,这里更像个世外桃源。

    李行安心里却清楚。

    这片祥和,是建在阵眼上的。

    阵眼一破,这里的一切都会变。

    至于是变好还是变坏,就看楚家自己的选择了。

    楼船穿过一道道水寨,岗哨层层盘查。

    每一道岗哨见了楚镇岳,都躬身行礼。

    活龙王三十年积威,可见一斑。

    可李行安注意到,楚镇岳回礼时,腰弯得很低。

    这个老人对泽国的每一个人,都怀着一份愧。

    因为这份富贵,来路不正。

    赵铁柱看得咋舌。

    这哪里是家族,这分明是一国。

    楼船在总坞正中靠岸。

    楚镇岳领着李行安,穿过重重守卫,进了一间不起眼的木屋。

    屋里很暗,没有窗。

    楚镇岳亲手点上蜡烛。

    烛光一亮,李行安愣住了。

    木屋正中,供着一块牌位。

    牌位前的香炉里,三炷香还燃着。

    李行安定睛看去,牌位上刻着一行字。

    恩公镇北侯李公之灵位。

    他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那是他父亲的牌位。

    楚家的密室里,供着他父亲的牌位。

    楚镇岳从牌位下取出一个铁盒,双手捧到李行安面前。

    "将军,看看吧。"

    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书信。

    最上面一封的封皮上,是李行安熟悉的字迹。

    父亲的字。

    他的手有些抖。

    信展开,父亲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云帆兄台鉴,九曜大阵,祸乱天下。弟查至云梦,知阵眼所在,然势单力薄,破之不得。"

    "天机阁以富贵饵兄,弟无以饵兄,唯有肝胆。"

    "愿兄伪作守门之人,取信于彼,暗守阵图,以待日后。"

    "若李家不绝,后人当持木牌而至。到那时,烦请吾兄,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信的最后,写着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淡了些。

    他捧着信,指尖微微发颤。

    父亲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就已经抱了死志。

    他明知道自己挡不住天机阁。

    却还是一步不退地挡了上去。

    李行安深吸一口气,把信小心收好。

    这封信,比千军万马都重。

    它装着一位老将最后的托付。

    李行安抬起头,望向牌位。

    父亲的灵位在烛光里,安安静静。

    仿佛在说,孩子,你来了。

    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李行安认得,这是父亲领兵时的习惯。

    重要的军令,总是最后才添上这一句。

    "楚家三代富贵,弟以项上人头作保。"

    李行安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楚镇岳在一旁,缓缓开口。

    "那是景和元年前的三十年。"

    "我父亲,也就是楚云帆,原是泽上的渔首。"

    "天机阁的人找到他,许他荣华富贵,让他做天璇阵眼的守门人。"

    "他应了。"

    "可没过半年,你父亲就找来了。"

    "两个人在这间屋子里,谈了一夜。"

    那一夜谈了什么,楚镇岳当时年幼,不知道。

    他只知道,第二天父亲召集全族,立下了那条祖训。

    楚家明面上做守门人,拿天机阁的富贵。

    暗地里,替侯府看着阵眼,等一个带木牌的人。

    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楚镇岳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

    "他说,泽国的富贵是借来的,迟早要还。"

    "等木牌回来那天,楚家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这债还上。"

    楚镇岳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些年,我天天做梦,梦见我爹问我。"

    "牌子回来了吗。"

    "我每次都答不上来。"

    老人说到这里,抬手抹了把脸。

    "今天,我终于能答上来了。"

    "回来了。"

    "第二天,我父亲对着牌位立誓,楚家世代替侯府守着这座阵,等李家的后人来破。"

    李行安抬起头:"那你们守了吗。"

    楚镇岳的脸上,露出一丝愧色。

    "我父亲守了一辈子。"

    "他临死前,把祖训传给我,千叮咛万嘱咐。"

    "可到我这一辈。"楚镇岳苦笑,"三十年了。"

    "楚家从打渔的,变成了云梦泽的王。"

    "我的九个儿子,生下来就锦衣玉食。"

    "你让他们放弃这一切,去破一座保了楚家三十年富贵的阵。"

    "他们不干。"

    楚镇岳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老大掌水寨,手下几万人靠阵吃饭。"

    "老二掌钱粮,泽税一年几十万两。"

    "你跟他们讲祖训,讲天下大义。"

    "他们只问你一句,破了阵,楚家吃什么。"

    楚镇岳长叹一声。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所以我把祖训只说给了明珠。"

    "九个儿子里,我找不到一个能担这事的。"

    "只有这个女儿,像我爹。"

    李行安想起那位青衣细剑的楚明珠。

    难怪她看自己的眼神,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原来她早就知道祖训。

    她等的,也是这块木牌。

    李行安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那块木牌。

    云梦楚氏,世代守之。

    楚镇岳一见木牌,浑身一震。

    这个纵横泽国三十年的老人,捧着木牌,老泪纵横。

    "牌子回来了。"他喃喃道,"牌子终于回来了。"

    就在这时,总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

    紧接着,喊杀声四起。

    一个楚家子弟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老爷,不好了。"

    "大公子带着水寨的人,把总坞围了。"

    楚镇岳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有了血丝。

    "他还是动手了。"

    这个六十岁的老人,扶着桌子,缓缓站直。

    "将军,楚家的丑事,让你见笑了。"

    李行安摇头。

    "楚家主,这不是丑事。"

    "养不教,父之过。教而不管,是人之常情。"

    "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收场。"

    木屋外,喊杀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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