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18日,上海公安局刑侦总队痕检中心,白炽灯彻夜长明。
凌晨的办公室寂静得可怕,只有电脑主机轻微的嗡鸣,以及鼠标不断点击的清脆声响。
刘志雄端坐在工位前,双眼紧盯着屏幕上的指纹比对界面,指尖悬在鼠标上,微微发颤。
他今年四十出头,从警校毕业入行,整整二十二年,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痕迹检验、指纹比对。
身边同事早已轮换下班,整层办公大楼只剩他一人。
“老刘,还不走?都后半夜了,这么拼没必要。”
昨天傍晚下班,同事临走前还特意喊过他。
刘志雄当时只是摆了摆手,淡淡回道:
“你们先回,我再筛一遍历年积案指纹库,碰碰运气。”
没人知道,他心里压着一桩悬了三十一年的旧案,压了整整三代上海刑警的心头大石。
此刻,刘志雄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双眼,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疲惫,视线再次聚焦在屏幕上两枚重叠的指纹纹路之上。
一枚泛黄模糊,是1981年上海静安建华旅馆命案现场提取的残缺指纹,被封存了三十一年,字迹、纹路早已随着岁月泛黄,却清晰刻在每一位老刑侦的记忆里。
另一枚清晰规整,是最新录入系统的前科人员指纹。
两枚纹路层层重叠,细节点位完美契合,分毫不差。
沉寂三十一年的悬案,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希望的缝隙。
刘志雄胸腔剧烈起伏着,压抑多年的情绪翻涌上来,常年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然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从警二十二年,他经手破获的大案、积案数不胜数,见过无数血腥现场、穷凶极恶的凶手,早已练就宠辱不惊的心态。
可今天,他却绷不住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三十一年,终于对上了。”
没人能体会他此刻的心情。
指纹比对,从来不是系统一键匹配那么简单。
八十年代,没有电脑、没有数据库,所有指纹全靠人工翻阅纸质档案。
全市四十多万份指纹,一页页翻、一点点比对,耗时数月数年,大概率一无所获。
后来科技迭代,指纹库从最初的五十万份,升级到两百万份,再到如今的千万级数据库。
系统能筛选相似指纹,却永远无法给出标准答案。
成千上万枚相似指纹,密密麻麻的纹路,细微的特征点位,全都需要人工肉眼逐一核对、反复甄别。
枯燥、乏味、熬人,是痕检工作的常态。
生理上的腰酸背痛、眼睛干涩尚且能忍,心理上的煎熬才最磨人。
这枚匹配成功的指纹,属于一名叫艾红光的男子。
档案显示,艾红光曾在1983年因抢劫罪入狱,留有完整指纹备案,正是这份早年留存的指纹,让尘封三十一年的命案,迎来转机。
刘志雄不敢有丝毫懈怠。
多年办案经验告诉他,陈年积案最容易出错,一枚指纹的细微偏差,就可能造成失误,冤枉好人而放过真凶。
他立刻拿起座机,拨通了刑侦支队的电话。
“喂,万队,紧急情况!我是刘志雄。”
电话接通的瞬间,刘志雄语速极快,语气难掩激动。
电话那头,正在值班的刑警万宗来瞬间挺直腰背,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
“老刘?怎么了?半夜打电话,是有重大线索?”
“是!天大的线索。”
刘志雄紧盯着电脑屏幕,一字一句沉声道:
“1981年静安建华旅馆电击杀人案,封存三十一年的现场指纹,刚刚比对成功,匹配上一名前科人员,艾红光。”
轰!
万宗来大脑猛然一震,睡意全无,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1981年静安电击杀人案!
这起案子,是上海刑侦史上最著名的悬案,横跨三十一年,历经数轮严打、数次专案排查,无数老刑警穷尽毕生精力,始终未能侦破。
三十一年来,这起案子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每一代上海刑侦人的心里。
“你确定?比对无误?”
万宗来压着震惊,追问道。
“我反复核对了三遍!”
刘志雄语气坚定,随即补充:
“为了万无一失,我刚刚召集了痕检组全员会诊,多名工程师共同核验,特征点完全吻合,绝对不会出错!就是他!”
三十一年!
整整三十一年!
三死一伤,横跨沪、浙、赣三省的连环电击杀人抢劫案,那个隐匿人间、销声匿迹数十年的恶魔,终于浮出水面。
万宗来呼吸急促,当即果断下令:
“你立刻保存所有比对数据、留存备案,任何人不得触碰档案、不得泄露消息。我马上上报市局,立刻成立专案组,天亮即刻出发抓捕。”
“明白!”
挂断电话,刘志雄紧绷多年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眼眶也泛红了。
三十一年追凶路,几代刑警薪火相传、从未放弃,今天,终于看到了终点。
时间倒回1981年,那个动荡混乱、刑侦技术落后的年代。
八十年代初,国内尚未普及居民身份证制度,外出务工、出差全靠单位介绍信,旅店住宿无需实名登记。
也正是这个漏洞,给了恶魔可乘之机。
1981年8月10日,清晨,上海市静安区延平路,建华旅馆。
天色微亮,服务员早早起床,开始逐层打扫客房卫生。
旅馆不大,多是外地出差、务工人员暂住,房间拥挤,多人混住是常态。
服务员走到地下室42号客房门口时,察觉到了不对劲。
42号房的3号床位客人,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动静了。
正常住店客人,早晚都会起身活动、洗漱出门。
唯独这位客人,两天两夜,始终盖着被子,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毫无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