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明珩来回踱步,神色沉凝,靴身笃笃落在青砖上,无形的杀意随着他的脚步蔓延在全屋。
沉寂冷凝的氛围使沈鸢后背发毛,低垂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天青带着府医和从月影那处拿的药渣匆匆赶来。
府医与老太医差不多的年纪,头发花白,被天青一路拽着,此刻满头大汗,撑着膝盖费劲地喘着气。
“爷……这么……着急,所为……何事呀?”
天青拿出药渣,先是递给了明珩,明珩扫了一眼,眸里泛着冷光。
接着药渣又被天青送到府医手中,府医接过药渣,仔细翻看了一遍。
“这药……”
明珩皱着眉,冷眸看着府医,并不言语,似在等待府医的回答。
府医放下药渣,神情变得严肃,这药十分不对劲。
“这药方有问题,里头加入的当归、茯苓等都是些调理妇人气血、有助子嗣的药物,按理来说应当只是寻常的助孕方子才对。”
“可是里头又加入了少量的莪术,这莪术短期内并不会让人察觉,顶多是偶感疲惫罢了。”
“但若是长期服用,精血持续被损耗,胞宫环境受损,便会难以受孕。”
明珩背对着三人,背影凌厉,透着浓浓的杀意。
他早该想到的,明瑜腹中的孩子并非是让人期待的。
“退下吧。”
……
沈鸢回了清荣院,心中惴惴,总觉着会有大事发生,可一连过了几天,就连贵妃娘娘都回宫了,府中依旧是风平浪静。
既如此她便当事情未发生过,如往常那般生活。
玉姨娘坐在厢房门口,悠悠地望着天,忽而望着沈鸢问道:“你说寻常百姓婚后是如何生活的?”
沈鸢正在洒扫,闻言顿住脚步,忽然对清荣院的女人们生出几分同情。
这清荣院的姨娘虽多,但自她来后却从未见过爷踏足此处。
不仅如此,清荣院平时亦是冷冷清清,想来对姨娘们来说,除了吃穿用度外,这院子就如监牢一般。
她不知如何回答,正思索时,天青的声音响起:“沈鸢。”
沈鸢见是天青,快步走出了院子。
“天青大哥。”
天青语气淡淡:“换身衣服,和爷去赴宴。”
说罢他转身离开,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沈鸢心中疑虑,什么宴席要让她这个清荣院的丫鬟跟着去?
可人已走远,她也无法再问,只能先回了寝屋。
她拢共两身衣服,皆是刚入明府时领的,故而也没有什么可挑选的。
不过明府给仆役们准备的衣衫比起齐府的好了不少,还能自己挑选颜色。
她在齐府时一年四季都只着素衫,皆是暗淡沉闷的颜色,不过也是因着齐璟不爱她穿鲜亮的颜色。
如今她在明府,不再受齐璟挟制,自然可以选自己喜欢的。
她换上一身柳黄细布直领衫,月白围腰,颜色并不夺目,也没有绸缎的光泽,但蒙着一层素布独有的哑光,衬得她如初春的柳芽,格外让人舒心。
她换好衣裳后不敢多耽搁,便匆匆去了明珩的书房,却没见到人。
她瞬间慌神,生怕自己是动作慢了,影响了主子出门,又匆匆往大门口赶去,只见一辆规制豪华的马车停着。
她正想寻人打听明珩的去向,就见织锦车帘掀开,一张俊脸出现在帘后。
“你上回那事办得稳妥,日后便在我院里伺候。”
车帘早已放下,沈鸢却还怔愣在原地,天青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只扔下两字:“上车。”
沈鸢不敢多耽搁,赶忙侧身坐上车尾后座。
可方才爷的那话还绕在她的脑海,清荣院的活清闲,吕嬷嬷也不是难相处的人,她已习惯了在清荣院做事。
如今要她去爷身边做事,她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马车缓缓驶出,从热闹的城区行驶至城郊,停至御苑门口。
这是皇家专门用来举办诗茶酒会的琼林苑。
沈鸢听齐璟说过,却从未有机会来过,如今一见,被这琉璃黄瓦晃了眼。
她在齐府时,觉得齐府已是大户,后来到了明府,又觉得明府气派非常,但如今到了御苑,才知什么叫天外有天。
明珩踏步下了马车,沈鸢与天青跟在明珩身后,所过之处鸦雀无声,原本交谈着的世家们皆是缄默着,立在一边。
直到一个儒雅威严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一身石青色暗纹常服,步履从容,举手投足间是久居高位养出的沉敛气度。
“明大人,许久不见,近日可好?”
明珩微微拱手,脸上却未见丝毫尊崇:“劳高阁老挂念,我近日很好。”
沈鸢垂首,听着二人对话,心下讶异,原来这就是京城内人人称颂的内阁首辅——高弘正高阁老。
听闻高阁老公忠体国,刚正不阿,一步步扶持当今圣上走到如今的位置,是大雍的栋梁之臣。
不仅如此,高阁老清正廉洁,体恤百姓,每年春日都会在法清寺开设一月粥棚,救济穷苦百姓。
沈鸢这般想着,忍不住微抬了头,见着高阁老眉宇宽阔,气度沉稳,一瞧便知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只是,听着爷的语气,似乎不是很想搭理高阁老的样子。
高弘正背着手:“听闻前阵子明大人为了盐税之事甚是操劳,有明大人这般的肱股之臣辅佐圣上实乃国之幸事也。”
明珩面上带笑,眼眸里却带着寒光:“高阁老谬赞,说到肱股之臣谁又能比得过您得圣上信任呢?”
二人之间的气氛紧张,隐隐透着几分剑拔弩张。
“国舅爷,高阁老。”
熟悉的声音响起,让沈鸢不由得心尖微颤,素手不自觉紧握。
齐璟走来,抱手行了一礼,眼神却似有若无在沈鸢身上停留。
他许久没见沈鸢,脑海中也曾想象过沈鸢在明府过的日子。
但不管如何想,在他眼里,沈鸢在明府那般吃人的地界过得并不会多好。
毕竟沈鸢在明府不似在齐府那般有自己护着,说不定连人都憔悴了下去。
他还曾想过,若是沈鸢求自己要回齐府,他定会先拒绝再同意,这样才能让沈鸢好好长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