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浦东高桥。
民生机械修造厂的大门锈迹斑斑,野草从石板路缝隙里钻出来,足有半人高。
厂房玻璃窗没几块完整的,远远看去就是一片完全废弃的荒厂。
卢屹峰被高纪毅带过来时,杨宇霆已早他一天抵达,此刻正站在厂房处打量着。
见到卢屹峰进门,他笑了笑,“卢副师长,一路辛苦。”
卢屹峰敬了个礼,刚想说话,忽然看见杨宇霆眼里闪过一丝杀机。
那种杀机藏在眼底最深处,像是刀子被布裹住了,只露出一点点锋刃。
卢屹峰对这种眼神太熟悉了,“杨叔,出了什么事?”
杨宇霆没说话,把一张报纸推过来。
《申报》头版头条上一排黑色大字:《本报总编辑史量才全家被害——凶手手段残忍,举市震惊》!
卢屹峰拿起报纸,快速扫了一遍,报道写得很详细。
史量才全家六口,前夜在家中遇害,连九岁的小儿子都没放过。
史量才本人的右手被砍成几截,散落在客厅地板上。
卢屹峰皱起眉头问道:“史量才是什么人?”
杨宇霆旁边的中年男人说道:“史量才是《申报》总编辑,上海报界的头面人物。”
“前些天,你们总司令全歼第19师团的消息传过来之后,他亲自写了一篇社论,题目叫《从铁证看真相——兼论某些人的膝盖与脊梁》。”
说话的这人叫于珍,是杨宇霆的军事高参,他和杨宇霆都是留日士官生出身。
于珍继续道:“那篇文章写得极硬,还骂了那些替日本人说话的华商和买办。文章一发出来,日本领事馆就派人去报馆交涉,被史量才顶回去了。三天之后,全家被杀。”
卢屹峰把报纸放下,“这是日本人干的。”
旁边另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接口道:“未必是日本驻沪人员亲自动手,更大可能是日本人出钱,指使沪上的亡命之徒下手。”
这是胡兰春,杨宇霆的财政幕僚,专门管账目和商业谈判。
高纪毅接话道:“淞沪警备司令钱大钧已经派人四处摸排线索。但上海租界盘根错节,华界、公共租界、法租界各管一摊,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抓不到。”
卢屹峰冷冷道:“就算钱大钧查到线索,只要证据直指日本人,最后多半也是不了了之。”
杨宇霆点点头道:“南京眼下不会和日本撕破脸,一桩报馆灭门案,不值得他们硬扛日方压力。”
卢屹峰看向杨宇霆:“杨叔,要不要我们暗中在虹口制造一点动静,敲打一下小鬼子?”
“现在不要节外生枝。”杨宇霆微微摇头。
“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安顿妥当,我们现在有很多事要做,别误了廷枢的大事。”
高纪毅察觉到杨宇霆视线落到自己身上,连忙说道:“总参议,我托青帮里面相熟的人打探过,暂时也没有查到是谁出手。”
“继续查。”杨宇霆淡淡吩咐,“但不要声张,先把我们自己的事安顿妥当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上海滩迎来了一个高调的过江龙。
经高纪毅牵线,杨宇霆以“杨凌阁”这个名字,成立了东宁物产股份有限公司。
凌阁,是杨宇霆年轻时的初字,只有奉天官场老人知道,连张小六都不清楚。
杨宇霆把从东北带来的钱,全部存入了张小六家族控股的边业银行上海分行。
方渡远带来的100万银元,与730万日元也全部存在里面,拿了汇票。
当时的730万日元可是个非常庞大的数字,换算成大洋800万出头,放在上海滩任何一个码头,都是能砸死人的。
头一日,杨宇霆带上胡兰春、于珍,副官李景明以及两名熟悉纺织的掌柜随行,高纪毅为他们约见了几名上海本土华商纱厂老板,洽谈收购棉纺厂事宜。
杨宇霆一身藏青杭罗薄长衫,一双黑皮便鞋,一顶巴拿马草帽。
人站在那里,既有实业东家的沉稳气势,又不失体面风度。
他身后跟着赵守诚亲自带的一个近卫班,更远的地方,还有化装成零散民工的近卫兵,散布在街角巷口。
会面地点选在纱厂王老板的私宅客厅,王老板捧着茶盏,不断打量眼前这位不知来路的商人。
掌柜顾述之耐心询问纱厂的纱锭数量、设备损耗、原棉进货渠道,甚至细问到厂房地基、雨季渗水情况。
等几名老板各自说完,杨宇霆这才开口。
“几位老板,厂房、纱锭,还有在册工人,我全部接手。工人不裁,薪饷照旧按月发放。”
杨宇霆说话并不客气,非常干脆。
“价格合适我就收购,不合适我再找其它,我时间有限,大家没必要拉扯。”
华商老板们看他派头很足,至于有没有实力那得另说,这年头跑到上海坑蒙哄骗的还少吗?
当年黄金荣不就是这样起来的?
王老板笑着拱手,“杨老板爽快,只是这么大几笔款项……”
“钱不是问题。”胡兰春笑道,“我东宁物产要的是稳定货源与熟练技工,不是趁你周转不灵捡便宜。只要契约条款谈妥,资金随时到位。”
王老板暗自心惊,这位北方来的东家,似乎手里真有钱,更是懂行的老手。
杨宇霆看到这些人的眼神,有些不耐烦,抬抬手,赵守城拿出一个小皮箱打开,里面是金晃晃的几十条大黄鱼。
“你们可以先看看试试手感。”
这些金条,几位老板沾手就知真假,眼中疑虑尽去。
胡兰春也取出几张汇票递给他们,上面有骑缝章、经理签名、钢印,同样是一眼真。
有个纱厂老板见杨宇霆这么有钱想抬价,杨宇霆二话不说站起来就走。
“上海不只有你们几家纱厂,你不想卖,那就各自找别人吧!”
王老板急了,连忙起身拉住他,“杨老板,有话好说。”
当天就谈拢了两家纱厂,一家棉纺厂。
杨宇霆的价格给得痛快,钱也付得利索,华商们虽然觉得这人傲慢,但银元到位,当然不敢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