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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海瑞入京,尺路同源

    万历二年正月二十,午时,京师广宁门外。

    海瑞从驿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两腿发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他从兖州动身,走官道四天到京——正月十六上路,德州、济南、河间各宿一夜,今天午前赶到京师。一路风尘仆仆,官服领口磨出了毛边,靴底沾着四天来不同颜色的泥——德州的黑土、济南的黄泥、河间的沙土、京师的灰渣,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把一路的见闻都踩在了脚下。

    他肩上背着一个旧布包袱,里面装着陈情条陈和几份册子副本。箱子里的十二本清丈实录已经先期送到内阁了,他现在带的这一套是自己留的底。包袱不重,但压在他肩上,像是压着六千三百亩地的分量。

    进了广宁门,他没有去驿馆歇脚,直接往内阁走。路过棋盘街的时候,街上的铺子已经全开了,年味散尽了,买卖的吆喝声、骡车的吱嘎声、行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嘈杂。他穿行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未时,内阁值房。

    张居正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海瑞从廊下走过来,他快步迎了两步,拱了拱手。“海郎中,路上辛苦。”

    海瑞还了礼,没有客套。“张阁老,册子送到了?弹章议了?”

    “送到了。弹章也议了。”张居正侧身让开门口,“进屋说。”

    两人在值房里坐下。茶端上来,海瑞没有喝,先把包袱里的陈情条陈和册子副本取出来,放在案上。“张阁老,这是陈情条陈和册子副本。弹章议处的结果,我在路上听驿卒说了——差事照旧,弹章不准。但我想当面听阁老说一遍。”

    张居正点了点头,把议处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大朝之后内阁议处,海瑞的册子摆出来,六千三百亩皆界碑以外,无一亩祭田。六科廊附议,户部、兵部附议,礼部无异议。票拟批红,差事照旧,弹章不准。

    海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条陈和册子副本推到张居正面前。“阁老,弹章的事议完了。开春的活,我想加快。”

    “怎么加快?”

    “孔林东侧已经量到界碑东侧三里半,南侧还没开始。西南乡的以工代赈翻地二十四亩,流民八十一人全部参加。我想开春之后两路并进——孙茂继续往南推,把孔林南侧的地量完;赵存带一队从西南乡往东推,跟孙茂在南侧会合。两路会合之后,兖州府界碑以外的地就全在册上了。”

    张居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两路并进,人手够不够?”

    “够。赵存和孙茂各带一队,每队十五人。王国光总领。加上流民里头有些壮劳力愿意跟着量地,人手不是问题。粮草从府仓拨,以工代赈的粮另算。两不相扰。”

    张居正放下茶碗。“粮草够不够?”

    “够。府仓去年秋粮入库三万石,兖州府用度之外余两万石。以工代赈用了不到一百石。开春之后翻地亩数增加,再拨三百石足够。剩下的粮,留着秋后归田佃户的种子和口粮。”

    张居正没有再问。他从案上拿起海瑞的册子副本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海瑞在末尾批的那行字——“以上六千三百亩,皆有据可查。孔府所称‘擅量祭田’,实为界碑以外之军田、民田、学田。祭田在界碑以内,臣未曾越界一步。”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

    “海郎中,”他说,“兖州的活,你放手干。粮不够,从太仓补。人手不够,从附近府县调。但有一条——孔林界碑以内的祭田,三年之内不动。三年之后,等时机到了,再议。”

    海瑞点了点头。“我知道。界碑以内不动,界碑以外照量。”

    张居正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松江府华亭县的田亩底账抄本,徐阶旧档里的。华亭的田亩结构和兖州不同——桑田多,稻田少。你拿回去看看,开春往南推的时候,心里有个数。桑田的税则,我打算在松江试点,试行三年再议全改。兖州没有桑田,但早晚要往南推。你先把底账看熟。”

    海瑞接过文书,翻了翻。册页上记着华亭县的田亩过户、赋税底账、中人画押,条目清晰,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他把册子合上,放进包袱里。“阁老,松江的活,什么时候开始?”

    “不急。今年先把兖州的事收尾。明年再议松江。地要一块一块地量,账要一笔一笔地清。急了,反而容易出错。”

    海瑞没有再问。他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阁老,周德清的儿子,通州那个。我今早路过通州的时候,顺便去看了一眼。地头的雪化了大半,孩子在地里画地图。他娘说,开春要种麦子。”

    张居正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种麦子好。麦子收了种豆子,豆子收了种萝卜。地不闲,人不闲。”

    海瑞掀帘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拐角处。张居正独自坐在值房里,把海瑞的册子副本翻了一遍,然后搁在案角,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正月二十,海瑞抵京。弹章议处结果当面告知。开春清丈两路并进,赵存往东,孙茂往南,会合于孔林南侧。粮从府仓拨,不足从太仓补。松江底账已交海瑞,桑田税则试点在松江,兖州先收尾。海瑞路过通州,见周德清之子画地种麦。地不闲,人不闲。”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暮色从廊外漫进来,把值房里的光线压得暗了些。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送海瑞回兖州,然后是开春,然后是清丈往南推。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戌时,兖州府衙。

    王国光坐在档房里,面前摊着今天刚送来的两份简报。一份是以工代赈第七天的成果——共翻地二十六亩,领粮二石六斗。流民八十一人全部参加,无人缺席。另一份是孔林东侧预勘的进度——孙茂已量至界碑东侧四里,明天转入南侧。他把两份简报看完,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准行。以工代赈继续推进,孔林南侧预勘明日开始。海郎中抵京,弹章议结,差事照旧。开春两路并进。”

    写完了,他把简报合上,搁在案角。赵存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王书吏,郎中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他今儿到京师,明后天往回走。走快些,四天到兖州。算日子,正月二十五六能回来。”

    赵存点了点头,把茶碗放在案上。“那开春的活,不等郎中回来就先干着?”

    “先干着。孙茂那边明天就转南侧了,你这边把西南乡的收尾做完,正月二十五动身往东推。郎中回来的时候,两路都动起来了。”

    赵存没有再问,起身出去了。王国光独自坐在档房里,把两份简报又看了一遍,然后翻开明天要用的册子,继续核对。

    亥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炭盆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炭条,在记录册上写字。今天正月二十,山下的村子送来了信——说修路的事定了,二月初一动工,戚总兵让各烽燧报名的兵士二月初一之前下山,到古北口集合。朱承恩把信看了两遍,在记录册上写道:“正月二十,晴,无风,敌情无。修路二月初一动工,届时下山,到古北口集合。”

    写完了,他合上册子,往炭盆里添了一根柴。刘大柱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倒了两碗。“小朱,山下的信到了?”

    “到了。二月初一动工。”

    大柱点了点头,把碗推给他。“二月初一好。雪化了,路好走。你去了之后,好好干。修路比守烽燧有意思。”

    朱承恩接过碗,捧在手里暖着。他喝了一口热水,看着炭盆里的火苗,没有再说话。窝棚外面,风从北面吹过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根管子。他闭上眼,在风声和炭火的暖意里慢慢养神。

    万历二年的正月二十,海瑞抵京,弹章议结,开春两路并进。清丈不退,尺路同源。京师与兖州,两处的灯都亮着,等着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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