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
一声尖叫，骤然从坡下面蹿了上来。
那只扒在坡沿上的手，被叶开一脚踩进了湿泥里，几根发白的手指猛地绷直，连带着下面那颗低垂的脑袋，也一下抬了起来。
“脚！”
那声音又尖又细，已经完全没了刚才求助时的虚弱。
“把脚拿开！”
叶开低头看着它，乐了。
“你这不是挺会说话的吗？”
“刚才问你半天，装什么死？”
直播间里面，满屏问号刚冒出来，镜头下方便又传来一阵动静。
那东西的另一只手忽然抓住旁边石块，原本蜷在石缝里的身子猛地一拧，竟直接从两块石头之间翻了出来！
动作快得惊人。
哪有半点被卡住的样子？
“卧槽！”
“它不是动不了吗？！”
“刚才还一副快不行了的样子！”
叶开早有准备，脚下一松，身体向侧面让了半步。
几根发白的手指，擦着他的裤腿抓了过去。
那东西扑了个空，顺势落在坡沿，四肢几乎同时撑住地面，脑袋却向后转着，仍旧盯着叶开的手。
直到这时，镜头才将它完整拍了进去。
身形矮小，远远看去，确实像个瘦弱的孩子。
可它肩背弓起以后，垂在脸侧的头发散开，露出来的面孔却根本没有孩童该有的模样。
嘴唇很薄，咧开时，里面挤着细密的牙。
正面皮肤白得发青，脖颈后面却是一片乌黑，两种颜色在肩侧交接，界限分明。
那层黑色，也不是衣服。
它往前挪动时，背上的皮肤跟着起伏，像一块贴在骨头上的湿树皮。
直播间的弹幕，一下变了。
“这踏马什么东西？！”
“刚才是谁说小孩的，出来！”
“我看见的就是个脑袋啊，谁知道下面长这样？！”
“叶哥，小心它的手！”
那东西没有再往叶开身上扑。
刚才那一脚，似乎已经让它知道，眼前这个人不太好惹。
它往旁边偏了偏脑袋，盯着两人身后的山路，嘴巴微微张开。
“这边……”
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
像是有人站在更远的地方，隔着树木，轻轻叫了一声。
叶开眼前的树影晃了晃。
来时那截露在草丛里的石阶，位置似乎偏了一点，旁边原本挤在一起的藤蔓之间，反倒多出一道能够通行的空隙。
他眼神一凝，脚下却没有跟着动。
体内法力缓缓运转，那点不自然的恍惚，立即被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玄衡已经向侧面跨出一步。
“还敢作祟。”
一道细小的雷光在他指间亮起。
那东西刚朝藤蔓间蹿出半截，便猛地缩回脑袋，细牙一龇，转身就往两人来时的方向跑！
叶开将手里的普通绳索丢在脚边，右手已经探进背包侧袋。
灰色的缚妖索被抽了出来，绳身从指间滑过，末端轻轻一抖。
那东西显然也看见了。
它身子一伏，竟贴着地面从旁边钻了过去，几根手指抓住树根，借力一扯，瘦小的身体便蹿向山路后方。
那里没有玄衡，也没有叶开。
只有一头黑乎乎的熊崽子。
小黑原本正站在路边，听见尖叫以后，脑袋就抬了起来。
此刻看见一个龇牙咧嘴的东西，直冲着自己过来，熊崽子两只前爪立刻抬起。
那东西的脑袋刚伸到近处。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了它脸上。
它冲出来的动作猛地一歪，半边身子撞向旁边树根，还没来得及重新撑住，灰色绳圈已经从后面套了过来。
叶开手腕一收。
绳圈先扣住它一侧肩臂，随后顺着身子绕过，在它腰间收紧。
法力沿绳身灌入，那几根夹在其中的黑色细线，顿时浮起一层暗光。
那东西还想挣扎。
可刚撑起的胳膊忽然一软，整个人啪叽一下，趴在了泥地里。
“跑啊。”
叶开握着绳索，慢慢走过来。
“刚才不是跑得挺快吗？”
那东西抬起脑袋，半边脸上还沾着泥，嘴里挤出几声含混的尖叫。
小黑站在旁边，刚刚拍出去的爪子还举着，见它抬头，又往前迈了一步。
那颗脑袋，立即低了回去。
叶开看看它，再看看小黑，忍不住咧了咧嘴。
“挑了半天，挑头熊。”
“我好歹还问问你伤哪儿了，它可不问。”
直播间：“……”
“哈哈哈哈，选了个不走流程的！”
“还以为后面那个最好欺负是吧？”
“小黑这巴掌是真没犹豫啊！”
“太好了，小黑今天晚上可以加鸡腿了！”
叶开朝小黑偏了偏下巴。
“行，这回算你上班了。”
熊崽子没听懂后半句，只看见叶开已经把东西捆住，便收回爪子，站到旁边继续盯着。
倒也没往他腿上扑，更没有乱追。
玄衡走过来，在两步外停下，仔细看了看地上那东西的面孔，又看向它乌黑的脊背。
“傒囊。”
叶开手中的绳索，又收紧了一点。
他先前已经从系统那里看见了名字，此刻没有表现出多少意外，只顺着问道：“就是靠伸手骗人那个？”
玄衡点头。
“以童子之形诱人近身，再使些迷人耳目的本事，将人引离原路。”
说着，他朝那片藤蔓看了一眼。
“方才它想让你走的，就是那里。”
叶开顺着望过去。
刚才恍惚之间，那地方像是有一条能够通行的小路。
现在再看，藤蔓后面根本没有石阶。
只有一片斜着往下延伸的湿坡，再往深处，便被浓密的树木遮住，看不见底。
直播间里面，也有人想起刚才的情形。
“所以它非要叶哥伸手，是想把人带走？”
“你以为自己在救人，实际是跟着它往山里钻？”
“我靠，这种地方要是走错，谁找得到你啊！”
叶开看了一眼地上仍在扭动的东西。
好心给它放绳子，它不抓。
合着压根就没想着上来。
“别人给根绳就往上爬，你倒好。”
“还挑服务。”
傒囊扭过头，嘴巴忽然又张了开来。
“拉……”
后面那个字还没出口，叶开手腕往后一带，缚妖索骤然收紧。
它脖子一缩，剩下的声音直接堵在喉咙里。
“还拉？”
叶开低头看着它。
“业务挺熟练啊。”
玄衡没有让它继续出声。
他向前半步，指间亮起的雷光从傒囊头顶落下，青白色的光沿着那副黑白分明的身躯一闪而过。
尖叫戛然而止。
那东西挣动的四肢缓缓松开，原本还在转动的眼睛，也彻底没了神采。
林子里，重新只剩下水声。
玄衡等了片刻，确认气息已经散尽，这才示意叶开收索。
叶开撤去法力，灰色绳索一圈圈松开，重新滑回掌心。
绳身没有损坏。
他顺手抖掉沾着的泥水，眼前便浮现出系统提示。
【见证事件：山中傒囊。】
【基础见证奖励：20000。】
【观众情绪反馈奖励：8000。】
【本次共获得见证值：28000。】
叶开看着最后那个数字，眉头稍稍舒展开来。
行。
够身上那位住两天了。
自从多了条龙，自己现在看见见证值，都快自动换算成天数了。
叶开将缚妖索重新盘好，放在背包外侧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又将先前丢下的普通绳索捡了回来。
两根绳子分开放好。
这玩意儿可不能拿错。
玄衡在旁边处理傒囊身上残留的阴气，叶开则取出手机，给官方联络人发了定位，附上刚才遇见的情况。
对方回复得很快。
直播画面已经有人在看，会安排人员过来接手，也会提醒村里的人暂时避开这条旧路。
叶开收起手机，又朝坡下面看了一眼。
那两块湿石头还在那里，石缝并没有想象中狭窄。
刚才那东西只要愿意，自己随时都能爬出来。
“真会挑地方。”
山路偏，来往的人少。
往下面一坐，再伸只手，连布置都省了。
玄衡沿坡边看了一遍，确定附近没有另一个藏着的东西，才重新走回路上。
“继续吧。”
叶开点头，将镜头朝前转去。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找松鹤道人。
一只拦路害人的山精，还不至于让这趟行程就此结束。
……
回到原先的山路上，玄衡重新展开简图。
刚才傒囊引出来的那道假路，在稍偏后方的位置，两人没有往那边走，仍旧沿着村中老人指出的方向继续往上。
地上的石阶时断时续。
有的地方，整块石头被树根掀了起来，只剩下旁边一条窄窄的空隙能够落脚。
叶开经过时，将横在路上的一截枯枝拨开，忽然发现下面的石头边缘，有一条凿出来的浅槽。
他停下脚步，蹲下去看了看。
浅槽不是顺着裂缝形成的。
两侧宽度相近，转折的地方也有明显处理过的痕迹，只是被落叶和泥土填住了大半。
叶开用树枝将里面的浮土拨开一些，细细的水便顺着槽底流了出来。
“道长，这儿。”
玄衡转身走回，沿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
两人顺着浅槽往旁边找了一段，很快又在草下面发现了第二块石头。
两块石头的接口虽然错开了一点，凿槽却能接上。
再往前，草木之间甚至还露着几截垒起来的石沿。
“渠。”
叶开站起身，朝石槽延伸的方向看了一眼。
“应该是老人说的那条。”
玄衡对照简图，点了点头。
附近的水声，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他们沿石槽继续走，很快绕过一道坡，眼前的树林忽然疏了下去。
一条山溪从上方石壁间流出，顺着高低不平的岩面往下落，在坡底汇成一片不大的浅水。
溪边散着几块平整石板。
其中一块倾斜着陷在泥里，表面凿出的长槽却还完整，里面积着一层细细的砂。
叶开走到近处，将镜头朝下压了压。
“洗药涧，应该就是这儿了。”
弹幕跟着滚过。
“还真有槽子。”
“以前洗药就放这里面？”
“这地方看着倒挺清净，要是刚才没碰上那个东西就更好了。”
叶开蹲在石板旁边，用手指比了一下凿槽的宽度，又沿着边缘看过去。
石板并不是随意扔在这里的。
旁边几块石头，也留着能够承接水流的缺口，只是有些歪了，有些陷进泥里，原本连在一起的结构已经断开。
水从高处下来，一部分沿溪床往下走，另一部分却在侧面被引开，进入他们刚才找到的那条浅渠。
“这条不是排水的。”
叶开伸出手，朝坡上的方向指了指。
“水从这里分出去，沿着坡腰走，下面几段还有垫起来的石头。”
“费这么大工夫把水送过去，那边应该有需要用水的地方。”
玄衡已经走到旁边一处树荫下。
他拨开杂草，低头看了看混在其中的几株植物，随后沿石渠附近，又找了一小段。
“这里有几种药草。”
叶开偏过头。
“野生的？”
“单看一株，分不出来。”
玄衡站起身，目光沿着坡地慢慢移过去。
“但这几种长在相近的位置，旁边又有引水的旧渠，往上找找，或许能看见以前种药的地方。”
叶开再次看向那道沿坡延伸的石槽。
旧药圃？
如果松鹤道人生前经常采药、种药，他知道洗药涧，倒是很正常。
可他这次回来，是来取什么东西，还是单纯想重走一遍旧路？
眼下还没有答案。
叶开没有急着往松鹤身上套，只将附近的情况拍了下来，顺手给联络人补发一条消息，让对方有空再问问村里的老人，这片山里以前是否有人种过药。
玄衡还在看渠边的植物。
叶开则沿溪边向前走了几步，准备确认这条人工水渠的分水口。
……
山谷这一段比较开阔。
上方树冠之间留着一道空隙，阳光斜着落下来，将岸边一块平整的岩石照得发亮。
岩石外面，是一片只到脚踝深的浅水。
水底铺着细砂，散着几枚颜色较深的石子，清得能够看见石缝里面摆动的水草。
叶开站到岩石上，低头看了看。
他的影子从脚边伸出去，斜斜落进浅水，随着水面晃动，轮廓也跟着轻轻变形。
直播镜头正对着脚边与前面的水。
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傒囊，也有人注意到这片清水，问里面有没有鱼。
叶开扫了一眼弹幕，刚准备将镜头往旁边偏一点，右手手背忽然一刺。
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猛地扎了一下。
他动作一顿，抬起手。
手背上，多了一道淡淡的红痕。
不长。
颜色却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又深了一点。
叶开皱起眉，先看向自己刚才站的位置。
旁边没有伸出来的枝条，也没有能够划到手背的石头。
他这只手，刚才一直悬在身前，根本没有碰过什么东西。
“怎么了？”
玄衡听见他这边停了说话，转头问了一句。
叶开将手抬高一点。
“像被扎了一下。”
玄衡立即走近，低头看向那道红痕。
没有针，也没有留下来的木刺。
伤痕附近，甚至没有明显破开的皮肉。
可叶开能清楚感觉到，一股细细的刺痛，正沿着那个位置往里钻。
他运转法力，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才稍稍减轻。
玄衡的神情，随之沉了下来。
“别碰水。”
叶开本来也没有往水里伸手，听见这句，立即将目光从手背移向溪面。
浅水仍旧很清。
水草轻轻摆动，几枚石子沉在下面，看不出什么异常。
直播间里，却忽然刷过一条消息。
“刚才水底是不是冒了点沙？”
紧接着，又有人跟着发了一句。
“我也看见了，就叶哥影子边上，我还以为是鱼。”
叶开看见弹幕，眼神微微一变。
他没把脸往水面上凑，而是站在原地，将镜头朝脚下的浅水压低了一点。
玄衡也跟着看了过去。
阳光下，叶开的影子清清楚楚地落在水里。
右臂的轮廓稍稍抬着，正与他此刻举手的动作对应。
在那只手的影子附近，水底有一小片细砂，尚未完全沉下去。
叶开慢慢转了转手腕。
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更靠近石缝的一处水底，忽然晃过一点极轻的动静。
玄衡目光一凝。
“退！”
叶开没有迟疑，脚下立即往后一撤。
人从那块被阳光照亮的岩石上退开，进入旁边的树荫，落在浅水里的影子，也随之缩了回去。
就在这一瞬间。
水底那道石缝里，一小撮细砂骤然射出！
细砂斜着掠过浅水，在原本属于叶开手臂影子的位置炸开，细小的水花噗地一声溅了起来。
叶开站在树荫里，看着那片迅速散开的砂。
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红痕。
刚才那一下，没有东西碰到他。
被打中的，是落在水里的影子。
叶开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红痕，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艹。”
“还他妈能这么打？！”
话音刚落，眼前便浮现出几行系统提示。
【异常生命识别成功。】
【目标：蜮。】
【特性：潜伏水中，含沙射人，亦可射影伤身。】
叶开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又缓缓移向那道藏在水底的石缝。
含沙。
射影。
他将这几个字重新念了一遍，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含沙射影……”
“我他妈一直以为这是个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