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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该得的

    暮色压下来,街面的光暗了,些许雪粒,稀稀疏疏地飘洒街头。

    坐在骡车里,想起刚与那位冯节级相见的场景,寇显忠还是忍不住有点想笑。

    暖阁外求见萧衍卿的,正是三汊寨那个姓冯的黑大汉。

    两人在暖阁中一照面,见自己华衣端酒,倚坐交椅,俨然一副萧宅座上宾的模样,那姓冯的当时就瞪大了眼,愕然到肩头的雪都忘了接着拍,张口结舌,到了嘴边的话也憋了回去!

    很显然,这家伙就是来向萧衍卿告知玉佩在自己手中此事的。

    回想到此,寇显忠也不觉庆幸,——幸亏自己先了一步,不然还不知今日是何光景!

    骡车很大,坐三四个人绰绰有余,搁着铜手炉,暖意如春。

    宋兴以来,凡上元节日,外州府例放灯三夜,雄州尽管是极远边州,也不例外。

    今日十六,正是收灯之日。

    换了新小红袄的秀娘扭着身子,从刘氏腿上探过,扒拉开车帘往外看,双丫上缠的小银铃清脆晃响。沿途两边,店铺、民户家家挂灯。桥边、寺前搭了鳌山灯棚,盘龙千百灯。

    灯有的已燃,暮雪里透出来,红红绿绿,映得街面一片亮堂。

    眼前这份热闹,还是那热闹,但与前日进城时相比,寇显忠的心情自已有别。

    卖焦䭔、糖炒栗子、蜜饯糕的摊子沿街摆开,香味阵阵地往车里钻。

    寇显忠便叫停了车子,隔窗唤卖蜜饯糕的小贩近前,买了两块,递与秀娘。

    秀娘开心大叫“亲亲好叔叔”!

    “说与你个小馋猫买蜜饯糕,便与你买。”寇显忠笑道,“自打今起,不论什么,只要叔叔答应你的,说到做到。”指着脸,“你也得说到做到,不能只说不做。”

    秀娘叫着,扑他腿上,小嘴唇“吧唧”亲了口。

    “趁热吃吧。”寇显忠笑着,将秀娘在腿上放好,转与身边老娘、对面刘氏说道,“等会儿到了邸店,老娘、嫂嫂想吃什么,咱们再吃。”

    秦氏两人这一日来,上午被如狼似虎的寨兵闯入搜家,中午跟着寇显忠冒雪进城,正自惶恐,转眼被萧宅那俊俏的小书童请入府中。丫鬟们一拥而上,簇拥着温汤沐浴。

    换罢放到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好衣裳,尚未缓过神,就又被扶上这辆热烘烘的宽敞厢车,迤逦而行。

    当此之际,婆媳两人俱如在梦中。

    连寇显忠说的什么都没听清,胡乱应了声罢了。

    寇显忠知她俩这会儿心境,不再多说,一边逗秀娘吃糕,一边又想起冯节级到后,他顺势向萧衍卿提出的那个请求。

    便是请三汊寨释放孙大和解救另两个被西浦寨抓的同伴。

    萧衍卿答说,孙大一两日即可放出,但另两个被西浦寨抓去,需另想办法。大约怕寇显忠因此多心,他又补了句,那两人虽不好便放,但西浦寨,寇显忠无需再担心。他豪气地拍着腿:“贤弟与我既已情同兄弟,走盐又无铁证,西浦寨再敢烦扰,打断狗腿!”

    正想到此处,骡车拐过街角,前头豁然一宽。

    已到榷场南街。

    这条街是城中大道之一,更宽,也更热闹。雪被扫到两边,堆成矮矮的雪墙,路面被车马碾得湿亮。邸店、牙行、车马铺等店铺临街两列,鳞次栉比。

    虽已暮深,街上仍人来人往。商贾打扮的出入客邸,卷着长袖的牙人酒肆里饮酒,簪花的老妇在茶坊门口揽客,推车挑担的小贩叫卖不绝。几匹驮着货包的骡马,被牵往一处仓屋去。

    远处邻榷场的街口,也有三三两两的脚夫、零工,蹲坐着等活计。

    眼前这幕场景,寇显忠当真再熟悉不过。

    穿越病好这十余日,他日日进城,不乏来这地方。

    骡车停在了街上最大的一个邸店院外。

    随行的那个叫秋蝇的书童打开车门,请寇显忠等下车,自去与迎出的两人说话。

    扶着秦氏下了骡车,这邸店的门头,寇显忠不必去看,也知写的甚么。黑漆鎏金的四个大字:“无比邸店”。便是萧家的邸店了。他寻零活时,在这邸院外徘徊过。只彼时,院门亦进不得;如今坐着萧家的骡车、萧家的书童随从、店里人门口候迎,倒如贵客一般了。

    一方玉佩,使这前后境遇迥异。

    迎接他的两人,一个中年文士打扮,一个店小二打扮。

    两下相见。

    中年文士挑剔地上下看了看寇显忠,转顾秦氏、刘氏和秀娘,目光在刘氏身上落了落,又瞅了眼骡车,却先不理他,与秋蝇熟络地笑道:“蝇哥,怎劳你跑这一趟?”

    秋蝇是萧家专责送客之类外务的,不耐烦答道:“员外吩咐的差事,还能不办?”问那店小二,“客房收拾好了么?”

    这文士抢着答道:“收拾好了!”才与寇显忠还礼,“足下便是寇兄了吧?我姓宋,本店写算。方才员外使人传话,说为店里请了位新写算。韩掌事不在店里,我代他迎……”

    秋蝇打断了他:“老宋,你等下再说。”与寇显忠道,“寇郎君,员外在等我回话,我不多留了。这小二哥姓李,由他领你进店安顿吧。”不等寇显忠答话,便还去了骡车边,与车夫说声“回府”,钻进了车里。骡车启动,掉头去了。

    看的宋写算、李小二面面相顾。

    宋写算转回头时,脸就扬起来了,接着刚才的话:“韩掌事便是本店的账房掌事先生。我代他接接你。员外吩咐,仁兄暂住店里。客房已收拾妥当,进店吧。”

    寇显忠从容自若,就好像刚才秋蝇的傲慢、这时宋写算的倨傲,都没发生一般,——只在心中暗笑,点头道:“有劳宋兄。小弟寇显忠,往后在店里做写算,还请老兄多多关照。”

    与那小二也行个礼,客气道,“家母和家嫂一路劳顿,有些疲了,劳二哥前边引路。”

    “郎君这边请。”李小二呲牙一笑,转身引导。

    ……

    这邸店前为客房,后为仓库,占了好大一片地。

    穿过木栅栏,入进前院,迎面一座三层高楼,檐角微翘,那块“无比邸店”的横匾就挂在檐下。两盏栀子灯挂在两边,各墨笔书个“萧”字。

    楼内一层是个宽阔的大堂。楼左一条窄巷,通往马厩、仓库。巷口立块木牌,写着“货栈重地,闲人免入”。右边也是条窄巷,青竹掩映,通向几处别院,供有钱的大行商住的。

    寇显忠扶着老娘,刘氏抱着秀娘,一家四口登阶入堂。

    伴着堂中客人嘈杂的声浪,热腾腾的浊气兜头扑来,混和着酒肉、皮革、腥膻种种味道。

    宋写算站住脚,问道:“寇兄,你先去房中安顿,还是先看账房?”

    “家母、家嫂疲乏,先房中安顿吧。”

    “那我就不陪你了。我过会儿就下值了,账房你明日看吧。”宋写算拔脚就走。

    “宋兄慢走,明日再会。”寇显忠冲他背影说道。

    宋写算头也没回,走到里壁下的柜台边,与看柜伙计打个招呼,撩帘钻进了西边房中。

    李小二说道:“郎君,员外交代,上房伺候。已拾掇下了。三楼左手,最里那两间便是了。店里头这两间最清净。”

    “劳二哥费心。”寇显忠笑道。

    厅内隔成了大小两处。大的这边,摆了四五排长凳、条桌。小的那厢,屏风挡着,是雅座。这会儿,有十余人散坐桌凳间,行商不多,多为本地牙人、闲汉,三三两两地吃酒闲谈。

    西边桌上陪坐了个二十余岁的妇人,穿件窄袖褙子,倭堕髻上簪支小银钗,在唱一支小令。一个老者坐她身侧,膝上横放轧筝,细竹片来回刮擦丝弦伴奏。

    这妇人,寇显忠在邸店外寻活计时见过,是个擦坐的歌女,好像叫郑婆儿。那老者是她父亲。

    不过寇显忠知她是谁,她不见得曾有注意过寇显忠。便目光一掠即过,寇显忠搀着老娘,招呼刘氏、秀娘,随在李小二身后,在桌椅间穿行,走向柜台东侧的楼梯。

    堂上诸人见有“新客”来,大都抬眼来看。

    秦氏、刘氏换了新衣裳,本就走路不自在,哪儿哪儿都别扭,再被人近处放肆一看,更不自在。秦氏咳、咳的又咳起来。刘氏抱着秀娘,只顾盯着寇显忠的脚紧随,不往两边去看。

    穿过大堂,步上楼梯,脱离了那些人的视线,两人才放松了些。

    二楼和三楼西边是中房,三楼东边是上房。

    到了三楼,过道里静悄悄的。

    李小二说道:“咱这邸店,酒食只是兼营,专做的是南商、辽客的生意。上元节下,店里不忙。这三楼,当下只住了一间。不过再等几日,出了节令,就热闹起来了。”

    说着,到了最里两间的房前。

    他打开一间的门,请寇显忠等进去,自也跟入:“郎君看还短什么不短?若有,只管吩咐。”

    房间宽敞,分内外两间。外间会客,桌椅茶具,一应俱全。墙角炉上坐把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热气。里间卧房,雕花床,棉褥锦被,笔墨、梳洗诸物皆有。内外皆挂工笔画卷。外间案上搁个白瓷胆瓶,插两支红梅;里间架上放着个小香炉,香气袅袅。

    与前世的宾馆无甚差别。

    寇显忠拱手道:“很好了,没甚缺的。只这房中只一架床,家母、家嫂怕是睡不下。”

    “郎君放心,员外有吩咐,这间房与郎君住的。另一间房里,多添了一架床。”李小二笑道。

    寇显忠怀中四锭银子以外,只余十几个铜钱,便摸了几个出来:“劳烦二哥费心了。以后,你我同店搭伙,我初来乍到,不懂处,尚请二哥多多指点。”

    李小二略作推辞,将钱接了,笑道:“店里酒食虽然都有,先生若有别需,尽管吩咐。店里四五个杂役,我一声交代下去,都能为先生办得妥当。”又主动道,“先生今日初到,原该掌事、知客迎接。然因近来客少,掌事、知客来的也就稀了。待他们来时,我为先生引见。”

    萧衍卿的这个邸店规模甚大,在雄州数一数二。店中除一个总管统揽,下按客务、仓储、账目另立了三个掌事。掌事以下,又客务此处,小二们以上还有个知客做头目统领。

    “原来如此。多谢二哥告知。”

    送了李小二离去,秦氏体弱,已坐在里间的床上。刘氏紧抱着秀娘,立在床边。

    秀娘挣扎着,向寇显忠张开手:“叔叔抱!”寇显忠把她接住,笑与秦氏、刘氏说道:“老娘、嫂嫂,饿了吧?想吃什么?这街上的酒楼饭馆,什么好吃,我都知道。咱去吃。”

    秦氏咳嗽着:“狗、狗剩,你与大官人到底说了啥?大官人又让丫鬟服侍着洗澡,又送这么好的衣裳,这又还安置住这么好的客舍。我一个乡下老婆子,罪过罪过,怎吃受得起!你还又酒楼茶坊,那是富贵人的去处,更不是我这老婆子该去的!不去,不去!”

    忍不住又感激道,“狗剩,大官人是个善心好人!你何时会的写算?大官人既看得起你,给了你这差事,你可得尽心尽力,给大官人干好!”

    “老娘,你是我寇三郎君的娘,有什么吃受不起的?莫说这些了,日后便是再大富贵,也是你该得!”寇显忠笑着,心里想起了方才萧宅暖阁里,萧衍卿“将李小保长留下”,让他“衣锦还乡”的事来。

    这位萧大官人拉拢人的手段,却不仅“善心好人”,还是个会卖人情,给人做脸的。

    他去外间倒了杯水端来:“明天我请褚三副来。雄州城里,他的医术数得着。娘,你这咳嗽,包管你三服药就好了!”与刘氏道,“嫂子,你胃疼的毛病也是三服药,包好!”

    却见刘氏这时柳眉秀目,淡施粉黛,一身新衣,月白绫短袄,系条淡青纱裙,外罩藕色褙子,一支素银缠枝斜簪髻间,耳上坠着两颗小珍珠。往日贫苦的痕迹虽不免仍存,正当二十多岁好年华,站在那里早有不同,不觉透了些亭亭玉立之感出来,哪里还像个辽地来的贫寒逃户。

    寇显忠移开视线,放下秀娘,顾盼两人,笑道:“奔波一日,娘和嫂子想都累了。今日不想出去,便酒楼先不去了。我叫小二哥送酒饭上来。娘、嫂子,想吃什么?”

    “叔叔,我想吃蜜饯糕!”秀娘跳着叫道。

    “比这蜜饯糕还好吃的,可是多了。”秦氏、刘氏说不出想吃什么,寇显忠便自作主张,下去请李小二安排几样好菜,又要了壶酒,再还房中时,秦氏歪在床上,已有些睡了。他怕秀娘跑来跑去的吵着,就唤她过来,笑道,“秀娘,叔叔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呀!什么故事?还是那一个和尚带只猴子取经的故事么?”

    “今天,给你讲个‘完璧归赵’的故事。却说很久很久以前,一个村子里,有户大地主,他家里有块璧……”

    秀娘打断问道:“叔叔,什么是璧?”

    “璧嘛,便是玉佩了!”

    ……

    “这玉佩,就这般得回来了?”

    萧宅,还是那个暖阁,冯节级已辞去,萧衍卿边上换了个新人,这人惊讶道。

    萧衍卿乜视了他眼:“怎么,瘦鹤,你嫌得的轻易?”

    这人四十来岁,身量也不高,与萧衍卿差不多,但比萧衍卿瘦得多,面皮微黄,颌下胡须稀稀拉拉,却是萧衍卿的头号门客、最得用的军师,姓莫,名如贤,瘦鹤是他的雅号。

    外汤室院门的那匾名、对联,就都是出自他手。——以及厅事堂里,寇显忠见到的那首署了萧衍卿“播郎”此号的诗,其实也是他写的。

    莫如贤赶忙赔笑:“东翁息怒,晚生失言。晚生是说,这寇三既推出了此佩之用,恭还以后,却不要银子,反与东翁献上一条寻查奸细的计策。适听东翁讲到,这厮只是个辽来逃户,乡下穷汉,竟不仅识文断字,还有这般心机,晚生难免有所诧异。”

    “诧异?我等你半晌,不见你踪影。你若早回时,不就能亲眼见那寇三了?”

    莫如贤干笑两声:“东翁,那韦吏人雅兴大发,踏雪罢了,又非要寻梅。晚生推辞不过,寻思着也是为东翁打听西浦寨为何越界的消息,只好无奈从了。晚生没有能掐会算的本事,也不知今日会有个寇三来还佩啊!要早知时,怎会不及早归来?”

    “你打听个鸟!银子花的干净,半点消息没有探着!你还雅兴大发,这一身脂粉气,我闻不到么?”萧衍卿瞪眼喝道。

    莫如贤尴尬不已:“东翁,赏雪赋诗,少不了红袖添酒。东翁风流人,当可理解。”

    “罢了,寇三那计,我已与你说了。你说说看,如何?”萧衍卿抓块炙肉,丢入嘴中。

    莫如贤捻着胡须,说道:“那寇三之策,简言之,就是他愿以身为饵,为东翁钓出奸人。表面看,思虑倒也周全。玉佩虽已奉还东翁,可他是个活证人。他若咬定昨夜走盐,用的是东翁的信物,——东翁那佩面花押上尾勾挑起,对着白筋的暗记,他亲眼所见,说出来有几分可信。多多少少,东翁也许会有些麻烦。凭这一点,或能引得奸人现身。

    “且为使奸人敢于接近他,他又请东翁将他外任铺中,远离东翁视线,又请东翁令秋蝇送他到店后轻慢于他,让店铺的人误以为东翁对他并不看重,因此薄待于他,从而做出个不得志于东翁门下的模样,好叫那奸人趁机便来收买他。

    “这些,算他有些缜密。然以晚生愚见,也仅是小聪明罢了!”

    “哦?那你说说,你的大聪明是什么?”

    莫如贤说道:“东翁,晚生看来,寇三此策有两不足。两不足者,一小一大也。”

    “你便直说,莫绕弯子。”

    莫如贤忙又赔笑,应了几声是,说道:“小不足者,耗时日长。东翁试想,那邸店虽来往人杂,可他若整日躲在店里不出门,那奸人怕也不好见他。长此以往,究竟是他为东翁找奸人,还是东翁好吃好喝养着他?哼,晚生看,寇三说不得打的就是这主意!

    “大不足者,纵此策得用,邸店是东翁的产业,真正的幕后黑手,必不敢亲派人去,亦即最多也只能为东翁钓出奸人。则究竟这奸人是被谁收买?谁才是昨夜背后的真凶?便最终揪出了这奸人,倘他嘴硬,或无实证,恐怕还得再费周折。”

    “你说的这两条,我都有虑。你有别的什么好策不成?”

    莫如贤说道:“晚生有一愚策,可将这大小不足一并解决!”

    “什么愚策?快说!”萧衍卿把没吃完的肉丢下,催促说道。

    “便是只需将寇三此策,做个小小改动。东翁给他换个差事,不叫他做邸店写算,另派他个外差,让他多出城走动。如此,一来,给对方更多接触的机会;二来,走盐等事,外边店铺的人无人参与,这奸人必是东翁宅里的人,邸店他去得,可若寇三出城,他就没办法跟去了。

    “这样,能见寇三的,就不再是奸人,而只能是背后指使那贼厮的人。东翁可提前差几个好手远远吊着,只待那贼厮的人现身,就当场擒下!这般,两个不足不就都解决了么?”

    莫如贤说完,悄窥萧衍卿神色,见他眉头皱起,赶忙收起去端酒杯的手,忐忑问道,“东翁莫不以为晚生此策不可用乎?”

    “瘦鹤,你此策,我会想不到?此策虽好,也有坏处。”萧衍卿摇头说道。

    莫如贤问道:“敢问东翁,什么坏处?”

    “奸人和背后与老子作对的那贼厮,眼下都尚无头绪。若放了寇三外差,一旦看顾不到,被背后那贼厮将寇三抓走,对我麻烦不麻烦的倒无碍,可便连奸人如何抓,也需另想办法了!”

    莫如贤笑道:“东翁,这一点不足虑。东翁试想,纵这寇三果然被背后主使那贼厮抓走,甚至即使害了,人过留踪,又怎能半点痕迹不留?这对东翁查出背后那厮,也大有裨益。”

    萧衍卿扬起脸,斟酌考虑。

    莫如贤见他眉头渐渐松开,黑脸上露出笑容,便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起来。

    却这查出宅中内奸固然要紧,尽快找到内奸背后的主使才是头等要事!

    莫如贤说得对,就算没能当场擒住去见寇三的人,寇三被抓、被杀,他派的人就跟在后头,也能及时赶到现场,或许会能找到些动手者的蛛丝马迹。

    这对尽快查出背后主使是谁,也会有些用。

    萧衍卿心意已决,一拍大腿,说道:“瘦鹤,人过留踪,你这话说得对!入你娘的,寇三那策虽好,到底不如你伶俐!”拍手赞道,“你真是老子的屁股,一日离不得你也!”

    莫如贤好悬将酒喷出,忙以袖捂嘴,费劲咽下,陪笑说道:“东翁,是股肱。”

    萧衍卿起身下地,背着手转了几转:“不错,不错!叫他去办外差!”又想了下,“只是已叫他做了邸店写算,若再换时,未免惹人疑心。”

    “东翁,不换也无妨。邸店也有外差。他一个写算,被赶去办苦劳外差,反更佐证了他在东翁门下不得志。”莫如贤顿了下,补充道,“此外,为更不使人生疑,晚生愚见,计策改动此事,也无须叫寇三知晓。连他都不知何故,不更像了?”

    “入你娘的!你这瘦鹤,老子越看你,越觉喜欢!好,就这么办了!明日……,不,等一日,后日就办!”萧衍卿大步到门口,喝道,“夏鳖,进来!我有话吩咐。”

    ……

    城西。

    一座深宅大院。

    差不多同时。

    暖阁里,一个身着靛蓝直裰,鬓簪梅花,腋下夹个白色范阳毡笠的汉子进来,向交椅上坐着的人禀道:“员外,寇三那厮去了无比邸店。小人打探得悉,萧四用他做了邸店写算。”

    ……

    次日一早,无比邸店院外。

    来了一人,黑巾短褐,脚蹬麻鞋,鞋面沾满雪泥,在院门外往里张了会儿,等着个杂役出来,赶忙上前,畏缩说道:“敢问二哥,店里是不是住了位寇郎君?小的求见。”

    ——

    1,擦坐:指酒楼里,歌女不用客人预先传唤,一桌桌挨过去,主动问要不要唱曲,唱完讨赏钱的行为。《武林旧事》:“又有小鬟,不呼自至,歌吟强聒,以求支分(赏钱),谓之擦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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